北京,紫禁城,武英殿。
多尔衮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直隶全境的舆图。
舆图上,两支巨大的蓝色箭头从西、南两个方向指向北京——
西路刘文秀已破居庸关,兵锋直指昌平;
南路李定国已拔永定门外连营,大军压境。
两支箭之间的距离,不到百里。他的手边,放着三份军报。
第一份:居庸关失守,穆彰阿自焚,察哈尔亲王阿布鼐战死,蒙古骑兵全军覆没。
第二份:永定门外连营全线崩溃,锡保战死,明军兵临城下。
第三份:盛京来报,八旗家眷已全部安全抵达,盛京留守已安排好安置事宜。
刚林跪在下首,大气不敢喘。
范文程垂首而立,脸色灰败。
多尔衮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明军还有多久能到城下?”
刚林道:
“回王爷,刘文秀前锋已到昌平,离德胜门不到四十里。李定国主力已到永定门外,离城不到十里。两路明军合计约十五万人,预计三日内完成合围。李定国已经在架炮了,明日就能轰城。”
多尔衮沉默了片刻:
“城里的兵,还有多少?”
刚林翻开册子:
“回王爷,城内现有满洲八旗兵六千人,蒙古兵八千,汉军八旗一万五千,绿营三万五千。合计约七万人。其中能战之精锐,约三万。
红衣大炮四十门,中型野战炮二百门,火绳枪一万二千支,燧发枪约三千支。粮草充足,够全城吃两年。”
范文程抬起头,轻声道:
“王爷,兵力悬殊。”
范文程低下头:
“王爷,明军的火器太猛了。北京城墙虽厚,也经不住几百门炮日夜不停地轰。”
多尔衮没有说话。
殿中沉默了片刻。
刚林小心翼翼地道:
“王爷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多尔衮道:
“讲。”
刚林道:
“京师已不可守,王爷为何还要死守?家眷已安全撤往盛京,王爷何不……”
多尔衮打断他:
“何不什么?弃城而逃?本王是大清的摄政王,不是丧家之犬。北京是大清的都城,丢了北京,本王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低沉下来:
“本王不是做困兽之斗。本王是要耗。耗到明军筋疲力尽,耗到他们不敢再往北打。满洲的家眷撤到了盛京,但盛京只有两万兵。
明军若是打完北京继续北上,盛京拿什么守?所以,本王要在这里,把明军的有生力量消耗掉。
能杀一个是一个,能杀一万是一万。杀到他们怕,杀到他们不敢出关。”
范文程终于明白了。
多尔衮留在北京,不是为了守城,是为了送死。
用自己的死,换明军的血。
用北京城下的尸山血海,为关外的满洲人争取喘息的时间。
他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刚林也不敢再言。
北京,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府邸。
苏克萨哈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永定门外的军报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,手一直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怒。
怒明军势大,怒清军无能,怒多尔衮把大清的江山败到了这个地步。
弟弟站在下首,低声道:
“大哥,明军已经到城下了。居庸关丢了,永定门外也丢了。硬守,守得住吗?”
苏克萨哈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守不住也要守。王爷说了,死守。”
弟弟道:
“大哥,家眷已经撤到盛京了。咱们为什么不跟着走?留在北京,明军打进来,咱们都得死。”
苏克萨哈猛地一拍桌子,厉声道:
“走?往哪走?本王是正白旗都统,麾下有五千八旗兵。本王要是走了,这五千人怎么办?跟着本王跑?”
弟弟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苏克萨哈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喃喃道:
“死守,死守到底。”
北京,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府邸。
穆里玛是鳌拜的弟弟,鳌拜被多尔衮害死后,他隐忍多年,对多尔衮恨之入骨。
如今明军兵临城下,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副将站在下首,低声道:
“大人,明军快围城了。咱们怎么办?”
穆里玛冷笑一声:
“怎么办?等。等机会,本王就开城投降。”
副将脸色大变:
“大人,城里的满洲兵……”
穆里玛打断他:
“满洲兵?满洲兵也恨他。他杀了多少人?豪格、济尔哈朗、臣工、宗室,他杀了多少人?大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,就是他一手造成的。他死了,满洲兵不会替他报仇。”
副将欲言又止,低下头不再说话。
满洲贵族们聚集在一处隐秘的宅子里。
他们不敢在白天聚会,怕被多尔衮的耳目发现。
这里已经被明军围了快一年,城内粮价飞涨,人心惶惶,再这样下去,不用明军打,自己就先垮了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亲王低声道:
“王爷到底在想什么?家眷都撤了,咱们为什么不撤?留在北京等死吗?”
另一个中年贝勒道:
“他是在等明军来攻。他要消耗明军的有生力量。”
老亲王道:
“消耗?拿什么消耗?拿咱们的命消耗?”
众人沉默。
大家都是明白人,知道多尔衮是什么意思。
“王爷是要用北京城当磨盘,把明军的血磨干。可咱们呢?咱们是磨盘上的粮食,先被磨碎的就是咱们。”
老亲王叹了口气,“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从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时候就跟在身边,没想到临了要死在明军手里。罢了,罢了,死就死吧。老夫这把年纪,死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中年贝勒道:
“王爷,咱们真的不走?”
众人又沉默了下来。
多尔衮召集诸将,部署城防。
殿中诸将分列两侧,满洲将领面色凝重,蒙古将领沉默不语,汉军将领低着头。
多尔衮坐在上首,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众人:
“明军两路合围,十五万人,兵临城下。本王拟分兵防守——北城,由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统领,兵一万,守德胜门、安定门。
西城,由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统领,兵一万,守西直门、阜成门。
南城,由正红旗固山额真阿兰泰统领,兵两万,守永定门、右安门、广渠门。
东城,由镶蓝旗都统伊尔登统领,兵一万,守东直门、朝阳门。内城,由本王亲自统领,兵两万,镇守紫禁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