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肃打量诸葛瑾。
此人容貌普通,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,像深潭般不起波澜。
他让诸葛瑾坐下,问了些经史问题,对答虽不惊艳,却条理清晰,尤其对北方局势见解独到。
“先生为何南下?”鲁肃问道。
诸葛瑾沉默片刻:“家乡战乱,不得已流寓江东。听闻孙将军招贤纳士,不问出身,故来一试。”
“可曾去过别处?”
“去过荆州,见过刘表。”诸葛瑾说得坦然,“刘表徒有虚名,非明主。故来江东。”
鲁肃点点头,在竹简上记了几笔:“孙将军会亲自面试,请先生做好准备。”
诸葛瑾一怔:“这就,过了初试?”
“孙将军说过,凡敢来者,皆有过人之处。”鲁肃微笑,“先生敢从琅琊千里南下,敢直斥刘表非明主,这份胆识,就值得一见。”
诸葛瑾深深一揖,退出馆外时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他走后,鲁肃继续读书。
日头西斜时,又有人来。
这次是个武人,二十七八岁,一身旧军服,腰佩环首刀,刀鞘磨损得厉害。
“在下吕蒙,字子明,汝南富陂人,现为别部司马麾下一屯长。”他说话干脆,带着行伍之人的直率,“听说这里招人,来看看。”
“吕壮士有何所长?”鲁肃问道。
“会杀人。”吕蒙答得直接,“冲锋陷阵,斩将夺旗,某可当先。若论读书写字,某认得的字,不超过一百个。”
鲁肃笑了:“认字少,可以学。敢问吕壮士,可愿学?”
吕蒙挠头:“都这个年纪了,还学什么字?”
“不学字,怎么读兵书?不读兵书,怎么当将军?”鲁肃正色道,“难道吕壮士想一辈子当个屯长,冲锋在前,却永远不知为何而冲,不知冲往何处?”
这话戳中了吕蒙。
他脸色变幻,忽然单膝跪地:“若先生肯教,某愿学!”
“不是我教。”鲁肃扶起他,“是孙将军亲自教。”
“孙将军教我们这些粗人认字?”
“在孙将军眼里,没有粗人细人,只有可用之才。”鲁肃道,“去吧,好好准备。”
吕蒙浑浑噩噩地走了,走到门口时还在喃喃:“孙将军教认字……孙将军教认字……”
几日间,陆续又来了十几人。
有会治水的工匠,有懂医术的郎中,甚至还有个会驯鹰的猎户。
鲁肃一一记下,心中渐有轮廓,这些人或许都算不上大才,但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用处,就像一堆散落的零件,若能用好,或许能拼出意想不到的图景。
……
这日午后,孙权亲至招贤馆。
他没有穿朝服,只一身青色深衣,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馆中十余人或坐或立,见了他都有些紧张,除了诸葛瑾和吕蒙。
诸葛瑾是沉静,吕蒙是懵懂,两人竟都不太认得这位年轻的主公。
孙权也不点破,只让众人依次陈述所长。
轮到诸葛瑾时,他谈的是“南北大势”:“当今天下,曹操挟天子令诸侯,据中原之地,此其势强。但中原久经战乱,民生凋敝,曹操虽强,实则外强中干。江东六郡,地广人稀,且有长江天险,民心初附,此其势弱而实强。故为江东计,当外示弱以骄敌,内修政以富民,待中原有变,可乘势北上……”
这番话,与鲁肃平日所言颇有相似,却又多了几分务实。
孙权静静听着,不时点头。
轮到吕蒙时,这汉子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某,某会打仗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孙权却没笑:“怎么个会法?”
吕蒙想了想,道:“比如攻城,不能只攻一门。要在正面佯攻,吸引守军主力,同时派死士从侧面水道或密道潜入,里应外合。再比如水战,不能只靠大船冲撞,要用火船,要算风向,要懂潮汐……”
他说得粗糙,却都是实战中得来的经验。
孙权听得认真,忽然问道:“若让你领一千人,守一座小城,城外有五千敌军,你怎么守?”
吕蒙脱口而出:“不能守。一千对五千,守必死。不如主动出击,趁夜劫营,烧其粮草。敌军乱则我军生。”
“若劫营失败呢?”
“那就突围,化整为零,退入山中打游击。敌人怎么打我们,我们就怎么打他们。”
这话又引来一阵低笑,堂堂官军,怎么能学流寇?
孙权却眼睛一亮:“说得好。打仗不是为了死守城池,是为了赢。只要能赢,什么手段都可以用。”
他起身,走到众人面前:“今日诸位能来,便是信我孙仲谋。我也信诸位,信你们各有所长,信你们能为江东出力。从明日起,诸葛瑾入参军府,随鲁肃参赞军务;吕蒙……我亲自教你读书认字;其余诸位,各有任用。”
“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,我给你们机会,也给你们刀剑。机会用好了,荣华富贵;用不好,或生二心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那是杀意。
……
夜里,孙权在书房召见诸葛瑾。
烛火下,两人对坐。
孙权不绕弯子:“子瑜,鲁肃向我举荐你,说你之才,不在他之下。”
诸葛瑾躬身:“鲁参军过誉。瑾一介流寓书生,何德何能。”
“我要听实话。”孙权打断他,“你从琅琊来,途经徐州、豫州、荆州,一路所见所闻,到底如何?曹操治下,当真民生凋敝?刘表境内,当真徒有虚名?”
诸葛瑾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曹操治下,民生确实艰苦,但法令严明,官吏不敢妄为,军队令行禁止。此人是枭雄,更是能臣。至于刘表——”
他摇摇头:“坐谈客耳。荆州富庶,甲兵充足,却只用来自守。麾下谋士武将各怀心思,他不能制,也不敢制。这样的主公,守成尚且勉强,何谈进取?”
“那我呢?”孙权又问道,“比之曹操、刘表,我孙仲谋如何?”
这话问得直白,甚至有些莽撞。
诸葛瑾却笑了:“主公不如曹操老辣,不如刘表名望。但主公有一点,他们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主公肯问。”诸葛瑾道,“肯问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,肯听真话,哪怕真话难听。就凭这一点,瑾愿为主公效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