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,儿臣可否自荐。”
南秀清亮的嗓音恍若一场及时雨,穿透了整个大殿,惹得中心的二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。
“你荐什么。”一语双关,老南潜骂人的功夫真是日积月累啊。
南秀动作流畅的行礼抬眸,“父皇,梵音已经为皇室诞下了一位麟儿,我想为孩子做个表率,出去闯一闯。”
说到出去,南潜笑了,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未诏而入,是为大不敬。
南秀:“……”
行,双膝跪下,“儿臣失礼,还望父皇轻罚。”
谢依水默默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,神了,南秀在南潜这里走的竟然是叛逆儿臣的人设。
人人都有人设,怎南不岱就是个没人要的小苦瓜。
是他不会演戏,还是抢角色的时候没人通知他了。
南潜这货竟然也没真的罚南秀,语言讥讽几句,此事揭过。
南秀最近得了一大胖小子,人逢喜事精神爽,走路都带风。今天进宫,也是带孩子给他母妃看看,以解相思之苦。
人情绪上头之后,演父慈子孝的戏码都真了一些。
走心时的动作神态能让人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热切,所以南潜便受用了他这招为人子的‘莽撞’劲。
“起来吧,也是做父亲的人了,还这么厚脸皮,出去了也是丢我们南氏子弟的脸。”
变相的拒绝,话题似乎又回到了谢依水身上。
南潜追着谢依水杀,哪怕有南秀及时解围,最后的解题人终究还是她。
谢依水没有言语,她就是静静地看着南潜,“若陛下心有所属,合该当选其人,三娘并无意见。”
南秀打配合,“哦,是谁?”
其实他压根没听清要去干啥,但南潜这么逼迫扈三,这肯定有大猫腻。
他接下了,今后离王这边也能给他的孩子留条活路。
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,是他太清楚穷途末路之人能爆发的威力。
南不岱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弱,所以最后的胜者花落谁家,还未可知呢。
今日留一线,他日好相见。
家人是他的软肋,嗯,南潜除外。
南潜能当着南秀的面说那些话吗,他还是要脸的。南不岱刚刚平息北地之风波,他又要将人派去境外巡游,这么连轴转不当人看,当面说他还是说不出的。
清清嗓子,表情不耐,“跟你有什么关系,赶紧回去,无事且退。”
南秀倾身致意,“我这边是没什么事儿了,但方才来的时候碰着了皇后娘娘,她似乎也在来的路上。”
他紧赶慢赶就是为了给这对夫妻留有说话的空间,殊不知正巧给扈三解了围。
现在唯一能镇住南潜的就是皇后,南秀只能将人郑重搬了出来。
皇后娘娘您怕不怕?!
高神妃又来?南潜看着下方的谢依水出神,她如此看重这个女娃?
几度思忖之下,南潜挥手,你先退下。
南秀麻溜地离开,没了他之后的大殿气氛凝滞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良久,南潜叹气,“我也不是在为难你,我是在为难我自己。”
这样的说辞谢依水还未见识过,她心里一边想着这老头又在耍什么花招,一边等待高神妃的到来。
等着人说了好几句高神妃都没见个影子,谢依水恍然皇后只是南秀拿来震慑南潜的借口。
“我膝下子嗣不丰,目前养成的孩子就这么几个,屈指可数,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历练……”
说到重点谢依水凝眸看去,正对南潜心虚的视线,她莞尔一笑,“陛下无须解释,三娘相信您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。”
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她开口劝南不岱离境,这一招太狠了,她真的没有良好的解决办法能周全好这个狠招。
不是南不岱就得是她身边的亲近之人,不然南潜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她是他的一把刀,刀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思想,有自己的偏好喜恶,这对于南潜来说是失控失序的,是为他所不容的。
利用她掣肘南不岱,利用南不岱磨砺她的锋利和韧性。
不愧是疯魔的执棋人,离身死道消也不远了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谢依水缓缓道,“一统天下吧陛下。”
推了这么久,谢依水憋了个大的。
是骡子是马,唯有南潜自己心里有数。
既然阻止不了南潜外扩的野心,那就打!
想让南不岱去境外巡视是吧,那就通通打下来,带兵巡视,不臣者皆兵戎相见,不死不休。
反正都是送死,死在战场上是不是算殉国而亡。
你拿你的好儿子当炮灰,我为什么不能。
一个战死的皇子夫婿,多好的起兵理由啊,今后若有上位之机,南不岱便是她起义的最佳事由。
破窗效应生效了,南潜被谢依水的狂妄给狠狠震慑了三息的时间。
没钱没人没粮草,结果她说她要打下周围的领土,一统天下。
狂妄至极,但听着还挺带劲的。
所以真的要给南不岱继续统兵的理由吗?
南潜才不愿意。
谢依水一本正经,“若出兵边境,三娘愿挂帅出征。”
南潜嘴一撇,你还挂帅出征,你会打仗吗?身上的武艺够格吗??
就你还出征,挂帅送死还差不多。
而且哪有兵啊?梦里都凑不出一个营。
谢依水是个十分积极的主战派,她的冒险与激进从不是空穴来风,接着她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堆打下其他疆域版图的好处,差点把南潜给说美了。
什么德比三皇,功盖五帝。
谢依水敢说,他还真敢信。
就是说到京都要给她拿多少人,她才能起步的时候,南潜的眼神忽然就清澈了下来。
“三娘你稍微冷静些,此事虽然,但不可操之过急。”先把手上的事完成,咱们再谈这些吧。
谢依水一副等不了的架势,还说要捐自己的全副身家支持南征北伐。
南潜:“……”又来!
头疼摁住自己的太阳穴,罢罢罢,大手一挥,“容后再议。”
待谢依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南潜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龙椅上,神情萎靡。
这孩子也太能吹了吧,面不改色心不跳的,还颇有信服力。
此子非常人,绝非常人。
缓过神之后,环顾左右,咦,说好的皇后移驾此处呢?她的凤驾半道被人截胡啦?
是也不是。
高神妃是要出门,不过不是来找南潜,是去宫外自己娘家过年。
皇后几乎不出宫,即使出宫也是随驾而行,不入民间。
此次回家,高府很是振奋了一会儿。
其实高神妃的娘家以前也很有底蕴,只是后来她本家的父母姐妹纷纷去世后,家道中落,于她这一脉就剩她孤家寡人一个。
剩下的旁支血脉,血缘较近,但都不亲。
高家人知道皇后娘娘要回来,很是振奋了一会儿,家中一顿操持忙碌,连带着外头的人也都知道他们府上要迎来贵客。
以至于谢依水一出宫门就收到了这个消息,“去高府了。”
出乎意料,据她所知,高神妃和这家人很久没联系了,难不成有什么隐情?
慢悠悠地走动着,什么时候回到了工部谢依水都不知道。
这段时间她人不在工部,很多人有时候都恍惚这里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位扈大人。
热心的官员问候她,“近日休假,扈大人怎会来此?巡查假日安排?”
谢依水看了眼天色,将将日起,“我坐会儿,等会儿走。”
她的工部官职本就是南潜硬加出来的岗位,有她没她也并不影响这里的工作进度。
于此,工部一众官员心里也有数,南潜明摆着就是要授权给她,这工部最后必定是留不住她的。既然注定要高飞,倒不如卖个好,少说两句,全了这面子情。
“扈大人偶尔过来看看也好,没有您的工部我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谢依水不受影响,淡笑颔首,“少了个人嘛。”正常。
不尴不尬地寒暄几句,时升泰临时过来正好瞧见了谢依水,眼眸一亮,“扈大人!”
身姿挺拔的青年对着谢依水展露笑颜,一举一动舒展自然。
好久不见此人,看着倒是明媚了些许。
“时大人。”谢依水有点累,眼下的青黑也是肉眼可见的疲惫,说话声音不大,却很有分量。
时升泰循声抬眸,“大人拨冗前来可是有要事急需安排?”有啥需要上手的大人您就尽管说,咱生龙活虎熬它几个大夜都没有问题,您可千万别累着。
懒懒摆头,“歇会儿,你忙去吧。”
工部的部分人手多是低阶的官吏,谢依水深知自己想要走得更远,就得多结识一些新的人脉。
不是说时升泰这些人用不了,只是目前来说,这些人的效用不大。
合适的人就该放到合适的地方,这些人不擅长政斗,损失了多可惜。
匆匆过场工部,有上面的人听到风声想过来同谢依水说几句话,下面的人就告诉他,“扈大人已经离开了。”
那人看了会儿大门,“便是我来晚了。”
下属哪能让上司的话掉在地上,“怎会,您和扈大人都忙,暂时没见上罢了,待下次都得闲了,自有相见的时候。若您有急事,您告知下属,下属寻得扈大人,可代为转达。”
来人手一背,“没什么大事,无妨无妨。”
下属:“……”看上去就不像无妨的样子。
近段时间朝堂之上看着和谐,实际暗流涌动,摩擦不止。要不是正逢年假,这群人还不定吵成什么样子呢。
下属看着人来了又走,心里也是摇了摇头。
一个个的都是听说今日扈大人进宫面见陛下才过来听风声,真换个人啊,这六部司不还定怎么冷清呢。
正巧?临时?恰逢其会?
错错错,都是守株待兔的聪明人罢了。
京都大雪满地,风寒簌簌,谢依水也是上了马车之后才回过神来那些人的用意。不知是熬夜伤脑,还是冷风冻人,今日在见过南潜之后,她的脑子就有点卡顿了。
第三种答案,可能是南潜有毒。
身边的女侍看她如此疲累,也不说话,就静静地待在一处,静听吩咐。
车轮压过积雪,京都的街道是有专人处理过的,可今年的雪尤其大,清理一会儿地上马上又会积上一层。
可能是因为过年,路过街市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清晰入耳,热络非凡。
“糖葫芦~好吃的糖葫芦嘞!”
“蜜糖香糕,甜津津,醇如脂……”
中间间杂着过路人对杂耍技艺的拊掌称好声,一声压一声,和谐相奏,自成乐章。
谢依水本来是打着精神,准备回家再补觉的。
但听着这些人间繁乐,她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厢壁处歪头睡着了。
车马行进至离王府,女侍正想叫醒谢依水,手刚刚伸到空中,谢依水的眼睛顿时睁开,速度之快,令人胆寒。
今日陪在谢依水身边的女侍,既不是云行也不是写易,这人和谢依水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,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敬畏大过一切。
她以为自己唐突到了女郎,正想开口请罪,身体的本能比她的嘴还要快。
右侧身一躲,旋身移位挡至女郎身前,“来人了。”
谢依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,来就来了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
车帘被风吹动,外头的刀光剑影已经被挥动至残影丛生。
笃笃笃。
几支冷箭射到了车厢里,正中车马中心。
女侍挡在谢依水面前,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软剑开始舞动起来。
谢依水看着车里车外的忙碌,一时间都不知道将注意力放在哪一处。
她不过是看上去有些疲软,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她下手……
“真是,不辞劳苦啊。”谢依水自言自语着,不动如山。
女侍极为认真地扫平一切危险,凡箭羽穿过车厢,皆被她眼疾手快一一斩下。
很快,外面的骚乱渐渐平息了下来,巡城的守卫领队快马赶至,“末将来迟,还请扈大人恕罪,敢问扈大人可还安好?”
女侍看一眼风轻云淡的女郎,都火烧眉毛了,女郎还能冲她微笑,她恨啊,恨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竟敢动她们的女郎。
见女郎不发话,她也不着急,静静等着,那些擅长迟来的人就活该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