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鹏钦佩道：“将军对锦州了如指掌。”
“我在这里驻守过数年。”吴三桂语气复杂，
“每一段城墙，每一条壕沟，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。没想到有一天，我会带着大军来攻打它。”
正说话间，远处传来隆隆声响。
众人转头望去，只见南面官道上，一条长龙正缓缓而来。
那是明军的炮兵部队——八十门红夷大炮装在特制的四轮炮车上，每门炮需十六匹骡马牵引。
三十门破城炮稍轻，也要八匹马。
其余虎蹲炮，佛郎机则用马车装载。
车队前后是护卫的步兵，总人数超过两万。
“王翊将军到了。”吴三桂道。
整整一个时辰，炮兵部队才全部抵达。
王翊骑马来到土丘下，风尘仆仆，但精神抖擞。
“吴将军，李帅命我先行，火炮今日必须全部就位。
明日大军抵达后，后日拂晓准时开火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吴三桂有些意外。
“李帅说，兵贵神速。”王翊下马，擦了把汗，
“杜度刚得援军，立足未稳。多尔衮主力尚在盛京整顿，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南下。我们要在这五天内，砸开锦州城门。”
吴三桂看着那延绵数里的炮车，沉声问：“弹药可足？”
“红夷大炮每门配弹二百发，破城炮三百发，足够轰三天三夜。”王翊眼中闪过狠厉，
“李帅说了，这次不要省火药，不要惜炮弹。就是把锦州城墙轰成粉末，也要轰开它！”
“好！”吴三桂也被激起了战意，
“我让骑兵协助布防，护住炮兵两翼。”
吴三桂和王翊部署炮兵阵地。
红夷大炮被安置在距离城墙三里的一处缓坡上。
这个位置，正好在最大射程内，又能以缓坡避开城头火炮的有效反击。
炮手们开始构筑炮垒:挖坑埋设炮架，堆砌沙袋防盾，开辟弹药存放区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破城炮则推进到距城两里处，这里危险得多，但射程所限，不得不冒险。
为此，王翊调了五千步兵在前方挖掘壕沟，构筑胸墙，防备建奴出城突袭。
整个白天，明军都在忙碌。
城头守军眼睁睁看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自己，却不敢出城干扰。
吴三桂的骑兵在四周游弋，出城就是送死。
黄昏时分，马鹏回来了，马鞍旁挂着十几颗首级。
“将军，发现后金小股骑兵斩首十七级，已尽数诛杀。”
吴三桂点头：“做得好。让将士们好生休息，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次日辰时。
李定国亲率的主力大军抵达。
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？
从先头部队出现在地平线，到最后一队辎重车驶入大营，整整用了三个时辰。
旌旗如林，甲胄如云，脚步声，车轮声，马蹄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，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锦州城头，杜度和苏克萨哈并肩而立，脸色凝重。
“至少十万。”苏克萨哈喃喃道，“李定国把全部家底都带来了。”
杜度紧握墙垛。他经历过松锦大战，见过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，但眼前这支明军，与当年截然不同。
当年的明军虽众，但军容不整，各镇兵马互不统属，装备参差不齐。
而眼下这支军队，队列严整，旗帜鲜明，铠甲兵刃在秋阳下泛着统一的光泽。
更可怕的是那种肃杀之气——十万人的大营，除了必要的传令声，竟无太多喧哗。
“你看他们的炮兵阵地。”杜度指向城南，
“红夷大炮八十门，比我军总数多一倍还多。破城炮三十门，都是新式。还有那些小车推着的，应该是改良过的虎蹲炮，射速快，专打步兵。”
苏克萨哈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贝勒爷，你说我们能守一个月吗？”
杜度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说：
“当年皇太极大汗围攻锦州，用了八个月。祖大寿坚守不降，最后是城里粮尽，才不得不突围。”
“可那时锦州守军有四万，城外还有松山，杏山，塔山三城呼应。现在呢？我们满打满算四万人，外围据点全失，孤城一座。”
“所以更要死守。”杜度转身，面对苏克萨哈，
“苏克萨哈大人，事到如今，你我都没有退路了。守不住锦州，多尔衮王爷不会饶我们，明军更不会饶。唯有死战，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苏克萨哈深吸一口气，重重点头：
“贝勒爷说得是。我这两万人，全听贝勒爷调遣。”
“好。”杜度指向城外明军大营，
“今夜他们必会完成合围。我们要抢在合围前，再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烧掉城外所有民房，树木，清空五百步内一切障碍。不能给明军任何掩护。”
苏克萨哈迟疑：“那些百姓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杜度声音冰冷，“战争，总要有人死。与其让明军利用那些房屋接近城墙，不如我们自己烧掉。”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
未时三刻，锦州四门外浓烟滚滚。
守军强行驱赶百姓入城，然后放火烧屋。
哭喊声，咒骂声，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。
有些百姓不愿离开家园，竟被活活烧死在里面。
李定国在中军大帐听到汇报，勃然大怒。
“杜度这厮，竟如此狠毒！”
吴三桂却相对冷静：“李帅，这是守城常规。当年袁崇焕守宁远，也曾焚毁城外民居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着远处浓烟，“只是那时会提前疏散百姓。”
“禽兽不如。”李定国咬牙，
“传令各营，加快扎营速度。炮兵阵地加强戒备，防敌军趁乱偷袭。”
“是。”
王翊忽然进帐：“李帅，所有火炮已就位，弹药调配完毕。何时开火？”
李定国走到帐外，望向锦州城。
夕阳西下，将城墙染成血色，浓烟如黑龙盘旋不散。
“明日辰时，准时开火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第一轮炮击，全部用开花弹，专打城墙上的守军。”
众将肃然。
“另外，”李定国看向吴三桂，
“吴将军，今夜要加强巡逻。杜度可能会派死士夜袭炮阵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李延宗。”李定国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将领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的延绥营休整如何？”
“已恢复战力。”李延宗抱拳，“随时可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