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八年，十月二十八日。清晨。
朱由检起了个大早。
昨晚批奏疏批到子时，只睡了两个时辰，但精神却很好。
王承恩服侍他穿衣的时候，忍不住劝：“陛下，今日只是巡视，不必太早。”
朱由检摇摇头：“不早了。太阳都出来了。”
他换了一身常服，青色长袍，头戴方巾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王承恩也换了便装，带着几个侍卫，远远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从西华门出了宫，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不宽，但很干净。
在崇祯新政的压力下，五城兵马司也不敢懈怠，兢兢业业的维护着市容。
两边的墙上爬着藤蔓，叶子已经黄了，在晨风中瑟瑟作响。
远处传来叫卖声，此起彼伏，像一首杂乱但充满生气的歌。
朱由检放慢脚步，走在巷子里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。
每天在乾清宫里，对着奏疏，对着地图，对着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，他几乎忘了京城是什么样子。
巷子尽头，是一条大街。朱由检拐出去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大街上，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。
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开了门，卖布的，卖粮的，卖杂货的，卖吃食的，一家挨着一家。
门口挂着幌子，在风中飘来飘去。
街上的人，有挑着担子的小贩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牵着驴子的老汉，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自然放松的，带着几分匆忙但又从容的神色。
如果一定要形容，那是一种奇怪的松弛感。
朱由检站在街角，看着这一切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王承恩凑过来，低声说：“陛下，这街上的人，比以前多了不少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：“多了。也活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在一家绸缎铺子前停下来。
铺子里挂着各色绸缎，红的，绿的，蓝的，紫的，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脸上带着笑，说话很和气。
“这匹布多少钱？”客人问。
“三两银子。”
“这么贵？”
“不贵了。这料子是从江南运来的，上好的绸缎。您看看这光泽，这手感，三两银子，值了。”
客人原本还在犹豫，听说是江南来的布，咬牙掏出一把银币，数了数，递过去。
自从南朝造反，这江南丝绸的价格水涨船高。
掌柜的接过银币，一枚一枚地看了看，然后放进柜台的抽屉里。
朱由检看着那些银币，笑了。
那是他下令铸造的崇祯银币，一枚一两。
现在，京城里的人都用这个了。方便，简单，不用称重，不用看成色。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段，看见一家酒楼，门口排着长队。
他好奇地走过去，问排在最后面的人：“这是买什么？”
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买包子。这家的包子，肉多，便宜，一个才两文钱。每天只卖五百个，卖完就没了。不早点来，买不到。”
朱由检探头看了看，果然，酒楼门口摆着几个大蒸笼，热气腾腾的。
掌柜的正在往外面递包子，忙得满头大汗。
“生意这么好？”他问。
那人道：“可不是。自从陛下杀了那些贪官，减了税，咱们老百姓手里也有几个钱了。”
“以前，两文钱买一个包子，舍不得。现在，偶尔吃一回，吃得起。”
“日子越来越好了，再过几年，这大肉包子，咱吃一个丢了个，哈哈~~”
朱由检听着这话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，也不是感动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。
他做的事，有人看见了，有人记住了，有人因此过上了好日子。
他转身离开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朱由检在一座桥上停下来。
桥下是一条河，河水清清的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两岸种着柳树，叶子已经黄了，但枝条还在风里飘着。
桥头坐着一个老人，正在晒太阳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，补丁摞补丁，但洗得很干净。
手里拿着一根烟杆，吧嗒吧嗒地抽着。朱由检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人家，借个地方坐坐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，往旁边挪了挪：“坐吧。这桥头，天天有人坐。”
朱由检坐下来，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。
“老人家，您住这附近？”
“住了四十年了。”老人吧嗒了一口烟，
“这桥头，我从小就在这玩。老了，走不动了，就坐在这晒太阳。”
“这些年，京城变化大吗？”
老人想了想，说：“大。大得很。以前，这街上哪有这么多人？店铺关了一半，剩下的也半死不活。”
“老百姓没钱，不敢花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有钱了，敢花了。你看这街上，人来人往的，多热闹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以前，当兵的在大街上横着走，看见什么拿什么。现在不敢了。陛下杀了那些贪官，整顿了军纪，当兵的也不敢胡来了。老百姓出门，不用提心吊胆了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：“那您觉得，现在日子好过了吗？”
老人笑了：“好过了。虽然我还是穷，但比以前强。以前，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现在，至少能吃饱了。吃饱了，就不想那么多了。”
他看了看朱由检，忽然问：“你是外地来的吧？”
朱由检一愣：“何以见得？”
老人道：“本地人，不会问这些。本地人天天看着，习惯了。外地人才会问，变了吗？好了吗？”
朱由检笑了：“您说得对。我是外地来的。”
老人点点头：“外地来的，好好看看。这京城，比以前好多了。陛下是个好皇帝，咱们老百姓有盼头了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：“老人家，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摆手：“谢什么？坐一会儿，又不花钱。”
朱由检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