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抬起头，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他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了一句让朱由检浑身发冷的话：“帮主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，脸色铁青。
他没有发火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但王承恩知道，陛下这是真的怒了。
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，见过他杀贪官，见过他抄家产，见过他下令屠杀。
每一次，陛下都是这样，不声不响，不动声色。
但越是这样，后果越严重。
“石头，”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，
“你说的帮主，是什么人？”
石头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恐惧：“不能说。说了，会打死我们。”
“你不说，他也会打死你们。”朱由检蹲下来，看着石头的眼睛，
“你告诉我，他是什么人。我保证，从今天起，没人能再打你们。”
石头看着他，嘴唇哆嗦着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他……他叫赵得柱。是丐帮的帮主。”
“丐帮？”
“对。丐帮。京城所有的乞丐，都归他管。谁要是在街上要饭，不经过他同意，就会被……就会被……”
“就会被怎么样？”
石头低下头，声音很小：“就会被砍手砍脚。就像我们这样。”
朱由检闭上眼睛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睁开眼睛，问：“他有多少人？”
“很多。几十个。都是大人。有打手，有管事。我们这些小叫花子，有上百个。”
“上百个？”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变了。
“对。都是被他弄残的。有的砍手，有的砍脚，有的挖眼睛，有的烫脸。弄残了，好要钱。要来的钱，都交给他。他给我们饭吃……”
朱由检站起来，转身看着王承恩。王承恩的脸色也白了。
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，见过很多惨事，但这种事，还是第一次听说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把李若琏叫来。立刻。”
王承恩转身飞奔而去。
朱由检蹲下来，继续喂那些孩子。
他一块一块地掰着包子，一个一个地喂到他们嘴里。
没有手的那个，他喂得最仔细，生怕噎着他。
喂完了，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孩子的脸。
孩子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包子碎屑，擦干净了，露出一张很小的脸，瘦得颧骨突出，眼睛很大，大得不像话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小六。”
“几岁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朱由检摸摸他的头：“小六，从今天起，没人能再打你了。”
小六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李若琏来得很快。
他骑着马，带着十几个锦衣卫，飞驰而来。
看见朱由检蹲在街角，旁边蹲着一群残废的孩子，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臣李若琏，叩见陛下。”他翻身下马，跪在地上。
朱由检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李若琏，你知道丐帮吗？”
李若琏一愣：“丐帮？”
“对。一个专门控制乞丐的组织。拐卖儿童，砍手砍脚，挖眼睛，烫脸。然后让他们上街要钱。要来的钱，都交给帮主。你知道这件事吗？”
李若琏的脸色变得惨白。他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地面，不敢抬头。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李若琏听得出来，那平静下面，是压着的火山。
“你是锦衣卫指挥使，京城的事，你都不知道？”
李若琏浑身发抖：“臣……臣失职。请陛下责罚。”
朱由检没有发火。他指着那些孩子：“你看看他们。看看他们的手，他们的脚，他们的眼睛，他们的脸。”
这些都是被人砍的，被人挖的，被人烫的。最大的十来岁，最小的三四岁。他们被人弄成残废，然后扔在街上要饭。你知不知道？”
“李若琏抬起头，看着那些孩子。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。
他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，见过很多惨事，但这种事，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。
“臣真的不知道。请陛下明察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起来吧。”
李若琏站起来，腿都在发软。
“朕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，把丐帮的人，全部抓起来。一个都不能跑。特别是那个叫赵得柱的帮主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，他是不是真能罩得住！”
李若琏跪下：“臣遵旨。”
朱由检又说：“还有一件事。这些孩子，先送到济贫院去。让大夫给他们治伤。好好养着，不许再让他们上街要饭。”
李若琏连连点头。
朱由检蹲下来，看着石头：“石头，你带这些叔叔去，把丐帮的老窝指给他们看。好不好？”
石头看着他，又看看那些锦衣卫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朱由检道：“别怕。他们是好人。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石头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朱由检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孩子。
他们还是蹲在墙根下，还是缩成一团，但眼睛里的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麻木，不再是冷漠，而是有了一点光。很微弱的光，但确实是光。
他转身离去。
朱由检没有回宫。他让王承恩带路，直接去了济贫院。
济贫院在城南，是一个很大的院子，占地十几亩，里面有几十间房子。
这是大明的官办慈善机构，专门收留孤儿、寡母、残疾人和老人。
朱元璋开国的时候就有了，叫“养济院”，后来慢慢荒废了。
朱由检登基之后，重新整顿，拨了银子，恢复了运作。
他走进济贫院的大门，院子里很安静。
几个老人在晒太阳，看见他进来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人迎上来，是济贫院的管事，姓孙。
“这位先生，您找谁？”
王承恩正要说话，朱由检摆摆手，自己开口了：“我是来看看的。听说这里收留了不少人，想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。”
孙管事点点头：“先生有心了。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