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次，朝贡制度其实很赚钱。
这是最让朱由检惊讶的地方。
后世的学者们算过一笔账:藩属国来朝贡，带来的贡品不值几个钱，大明回赐的赏赐却是贡品价值的十倍甚至百倍。
再加上使团的食宿，路费，赏赐，大明每年在朝贡上花的银子数以万计。这难道不是赔本赚吆喝吗？
错。
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藩属国来朝贡，真正的利益不在贡品和赏赐上，而在随之而来的贸易上。
每个藩属国的使团，都会携带大量的商品。
这些商品以“贡品”的名义进献，但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贡品，大部分都是商品。
使团到了京城，除了朝贡之外，还会在大明境内进行贸易。
他们把带来的商品卖掉，再买回大明的丝绸，瓷器，茶叶，铁器等商品带回国。
这一来一回，赚的钱远远超过贡品的价值。
而大明呢？大明通过朝贡贸易，掌握了东亚和东南亚的贸易定价权。
大明的丝绸多少钱一匹，瓷器多少钱一件，茶叶多少钱一斤，藩属国没有议价权，因为你不买有的是人买。
你带来的珍珠，象牙，辽参乃至各种珍奇异宝。
大明说你值多少钱，他就值多少钱，甚至早些年都是使用大明宝钞交易。
大明还可以通过控制朝贡使团的规模，频次，路线，来调节贸易的流向和节奏。
说白了，朝贡制度就是大明版的“美元霸权”。
后世的美联储通过控制美元的发行和利率来收割全世界的财富，大明的朝廷则通过控制朝贡贸易来收割东亚和东南亚的财富。
只不过后世的金融工具更加复杂，而明朝的工具更加朴素罢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朝贡制度让大明不需要建立庞大的常备海军来维护海外利益。
后世的欧洲列强为了海外贸易，建立了强大的海军，花费了巨额军费。
大明不需要。因为藩属制度本身就是一种“软实力”。
只要大明足够强大，藩属国自然会在贸易中偏向大明，不需要用大炮去逼他们。
当然，这套制度也有缺陷。最大的缺陷就是——它依赖于大明的强大。一旦大明衰落，藩属国就会离心离德，甚至倒向其他势力。
这是无可避免的，就像历史上的清，连自有领土都被割来割去，你还能指望朝贡国什么？
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。
大明分裂成了南北两个朝廷，南明占据了江南富庶之地，离南海小国更近，海上贸易更方便。
那些南海小国自然倾向于去南明朝贡，而不是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。
这是现实，朱由检不怪他们。
但他也不会就这样认输。
“诸位爱卿，”朱由检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，藩属国不来朝贡，是大明的损失？”
大殿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陛下，藩属国来朝贡，是大明威望的体现。他们不来，说明大明的威望……”
说话的是鸿胪寺卿，说到一半就不敢再说了。
“说明大明的威望下降了？”朱由检替他说完了。
鸿胪寺卿跪了下去:“臣不敢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说，“朕不怪你。你说的是事实，没什么不敢说的。”
鸿胪寺卿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。
朱由检扫视殿中群臣:“朕今天跟你们说说，藩属国和朝贡制度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。皇帝要跟他们讲藩属制度？
皇帝难道不是应该发一道圣旨，责令那些藩属国来朝贡吗？
“你们很多人可能觉得，藩属国来朝贡，是图咱们的赏赐。”朱由检说，“对不对？”
没有人敢接话，但很多人的表情已经回答了——他们确实这么觉得。
“错了。”朱由检摇摇头，“藩属国来朝贡，图的不是赏赐。他们图的是贸易。他们把货物以贡品的名义带进来，在咱们的地盘上卖，然后买走咱们的丝绸，瓷器，茶叶。这一来一回，他们赚的钱，比赏赐多十倍都不止。”
大臣们的表情变了。
有人恍然大悟，有人将信将疑，有人低头沉思。
“朕给你们算笔账。”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一个藩属国的使团，带了一百个挑夫，每人挑两匹布。一匹布在当地的价钱是一两银子，到了咱们这儿能卖五两。一百个挑夫两百匹布，就是一千两银子的利润。朝廷赏赐他们多少？撑死了两百两银子。你们说，他们赚了还是赔了？”
大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可这还不算完。”朱由检继续说，
“他们卖完布，还要买咱们的货物带回去。咱们的一匹丝绸，在咱们这儿卖十两银子，到了他们那儿能卖五十两。他们用卖布赚来的一千两银子，买一百匹丝绸带回去，转手就是五千两。这一趟朝贡，他们净赚四千两银子。朝廷赏赐的那两百两，算什么？”
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四千两银子！
一个使团一趟就能赚四千两！
“陛下，”户部尚书周文柏忍不住问道，
“既然如此，为何朝廷不直接与各国通商，非要通过朝贡的形式？”
“问得好。”朱由检赞许地看了周文柏一眼，“周爱卿这个问题，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在御座前走了两步，然后转身面对群臣:
“直接通商，朝廷管不住。海商出海，带什么货物，卖什么价钱，卖给谁，朝廷都不知道。”
“税收不上来，走私泛滥，海盗横行。历朝历代的海禁，不就是因为这个吗？”
大臣们点头。海禁政策虽然争议很大，但确实有它的道理——不是为了不让百姓出海，是为了管住出海的秩序。
“朝贡制度就不一样了。”朱由检说，
“使团的规模，路线，时间，货物种类，朝廷都能掌握。朝廷可以征税，可以定价，可以控制贸易的流向。说白了，朝贡制度就是朝廷把海外贸易抓在自己手里，不让它失控。”
“那朝廷赚的钱呢？”周文柏追问。
“朝廷赚的，不只是钱，还有秩序。”朱由检说，
“藩属国通过朝贡获得了贸易利益，他们就会维护大明的宗主地位。”
“大明不需要派兵去保护他们，不需要派官去治理他们，他们自己就会维护大明的利益。因为他们的利益，本来就是建立在大明的秩序之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