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印吧。”孔毓真把字版还给工匠,
“第一期印五千份,发往京城各衙门,各府州县学。另外,给朝鲜,琉球,安南使团各送一份,让他们带回国去。”
“五千份?”工匠有些惊讶,“孔大人,五千份是不是太多了?京城读书人总共也没多少,各府州县学加起来,三千份足够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孔毓真摇摇头,“这五千份不是只给读书人的。酒楼,茶馆,驿站,客栈,都要送。”
“让普通百姓也能看到。他们不认识字没关系,有人会念给他们听。一传十,十传百,五千份能传到五万人的耳朵里。”
工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拿着字版去印刷了。
孔毓真走出印刷车间,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二月的京城,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,但他能闻到春天的气息。
第一期大明报,他写了三篇文章。
第一篇是辽东重建的报道,详细介绍了李延宗和阿图在辽东开荒种地,筑城修路的情况。
第二篇是新军训练的报道,写的是周遇吉在京营训练新兵的事,着重描写了新军的装备和士气。
第三篇……是一篇短评,标题叫《什么是忠》。
这篇短评是他最费心血的。
他没有直接替皇帝辩护,没有说皇帝杀官员是对的,也没有说孔家被灭门是活该。
他写的是一个小故事——河南有一个老农,家里有三十亩地,交了税之后还能剩下二十亩的收成,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。
老农说,这就是忠。
不是对皇帝忠,是对现在的好日子忠,对能吃饱饭的日子忠!
孔毓真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,忍不住哭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为孔家哭?是为天下百姓哭?还是为自己哭?
也许都有吧。
“孔大人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孔毓真转头,看见一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人站在门口。
他认得这个人,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手下的一个百户,姓周,专门负责保护他的安全。
“周百户,什么事?”
“李大人让我告诉您,南边有消息了。”周百户走进院子,压低声音,
“南明那边已经知道了您要办大明报的事,听说南孔的人在朝堂上大骂,说您是‘孔门逆贼’,要悬赏五千两银子买您的人头。”
孔毓真笑了:“五千两?我的命就值五千两?”
周百户也笑了:“孔大人放心,有我们在,南明的人进不了京城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自己。”孔毓真收起笑容,
“我是担心南方的百姓。他们看不到大明报,就只能听南明朝廷的谎言。总有一天,我要让大明报发到江南去,让南方的百姓也能看到真相。”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周百户说,“皇上已经在准备了。等时机到了,大军南下,江南就是大明的了。”
孔毓真没有接话。
他望着南方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江南,那是他出生的地方,也是他长大的地方。
他的家族在那里生活了几百年,留下了无数的痕迹。可他知道,那些痕迹,大多是不光彩的。
也许,当大军南下的时候,当真相传遍江南的时候,一切都会重新开始。
崇祯十八年二月十八,山西平定州,一处不起眼的小村庄。
陈老四站在村口的土路上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。
他今年三十二岁,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,但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也比一年前亮了许多。
一年前,他还是一个从江南逃难来的流民,拖家带口,衣不蔽体,口袋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。
如今,他是大明新军第三营第五哨的一名伍长,每个月领着一两银子的军饷,吃住都在军营,攒下来的钱全寄回了家。
这次休假,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回家。
上头给了他十天假,让他回来看看老婆孩子。
从军营到平定州,骑马走了两天,又步行了半天,终于到了村口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比他记忆中更粗了一些。
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抽着旱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看见陈老四走过来,一个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“哎呀!这不是老四吗?”
“二叔公!”陈老四认出了老人是跟他一同逃难来的二叔公,快步走上前去,蹲下身子,
“二叔公,您老身子骨还硬朗?”
“硬朗,硬朗!”二叔公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,
“老四啊,你可是出息了!听说你在京城当兵?还当了官?”
“什么官啊,就是个伍长,管五个人。”陈老四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伍长也是官!”二叔公斩钉截铁地说,
“咱村这么多年,还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呢!你爹你娘要是知道了,不知道多高兴!”
陈老四心里一暖,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银币,塞到二叔公手里:“二叔公,这是给您老的,买点好吃的。”
二叔公接过银币,手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?你自己留着……”
“您老就收着吧。”陈老四站起来,
“我先回家了,回头再来看您。”
他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去,身后传来二叔公的声音:“老四出息了!老四出息了!”
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,但两边多了不少新房子。
有些是夯土的,有些是砖瓦的,虽然不大,但看着结实。
陈老四记得去年刚来的时候,这个村子大半的房子都是歪歪斜斜的茅草屋,一场雨就能漏得满地是水。
现在不一样了,朝廷分了地,免了税,百姓手里有了余粮,盖房子的自然就多了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
拐过一道弯,眼前出现了一排三间土坯房,院子用篱笆围着,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,树下几只母鸡在刨土。
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院子里洗衣服,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。
陈老四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秀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