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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历史军事 > 谋天录 > 第197章 铁壁锁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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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燕山深处吹来,掠过旷野,卷起夏末的尘土与枯草,扑在幽州城那高大得令人仰望、黝黑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城墙之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古老砖石缝隙间的呜咽。

城墙之下,目光所及,赤潮如海。

不是真定城下那种带着渡河初胜锐气的潮水,也不是居庸关前那种挟着破关惨胜余威的怒涛。

而是一种更加沉凝、更加厚重、也更加……疲惫而坚定的包围。

北伐中路军、东路军登陆部队、西路军、太行义军,以及打着“燕北安抚使”旗号、游弋在更外围负责警戒和断后路的耶律部骑兵。

超过十五万兵马,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铁环,将幽州这座北地第一雄城,围得水泄不通。

营帐连绵,一眼望不到尽头,旌旗如林,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。

但营地里没有太多的喧嚣,只有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、战马偶尔的嘶鸣、以及巡逻士卒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。

空气中弥漫着土腥、汗臭、马粪和一种大战前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
攻城战,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。

不是最初那种试探性的、小规模的接触,而是真刀真枪、血肉横飞的攻防。

云梯、冲车、壕桥、箭楼……所有能想到的攻城器械,都被北伐军的工匠和士卒们,在城下这片被反复争夺、早已染成暗红色的土地上,制造出来,推向城墙,又在守军猛烈的反击下,化作燃烧的残骸或冰冷的尸体。

幽州的城墙,比真定更高,比居庸关更厚,砖石缝隙间浇铸的铁汁和糯米灰浆,让它坚硬得如同铁铸。

城头上,狄虏守军的抵抗,凶悍而顽强。

滚木礌石、沸油金汁、床弩投石,几乎日夜不息。

他们似乎将百年经营的家底和最后求生的意志,都倾注在了这座城墙上。

每一次进攻,都是用人命去填。

北伐军的士卒们,顶着盾牌,迎着箭雨,呐喊着冲锋,攀爬,倒下,再冲锋。鲜血染红了城墙根下的每一寸土地,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,以至于后来进攻的士卒,几乎是在同袍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上攀爬。

伤亡的数字,每一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。

但幽州的城墙,依旧沉默而狰狞地矗立着,那道巨大的、包着厚厚铁皮的城门,也从未真正被撼动。

陈策站在中军大营前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,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大半个战场。

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披风,身形比数月前更加清瘦,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,映照着远处城墙上不时爆起的火光和浓烟。

他身边站着韩承、李全,以及几名核心参军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焦躁。

“大人,不能再这样硬攻了!”西路韩承率先开口,他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箭疤,声音嘶哑,“弟兄们的血快流干了!这幽州城,简直他娘的是个铁疙瘩!云梯靠上去就被推倒,冲车没到跟前就被烧毁,挖地道?地下全是坚硬的老岩层!这仗……没法打了!”

李全也沉声道:“水师那边,虽然还能勉强封锁海路,但辽东的狄虏残部正在集结,似有南下解围的迹象。耶律松山那边……最近送来的军报越来越敷衍,要粮要械倒是越来越勤快。恐怕……也在观望。”

石破天依旧重伤未愈,只能留在后方营地,中军的具体指挥,如今大半压在他的肩上。

这一个月来的血战和巨大的伤亡,让他这个以悍勇着称的将领,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无力。

陈策沉默地听着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重新落回幽州城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硬攻,攻不下来。我们的兵力、器械、士气,都经不起这样的消耗。”
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围着?围到冬天?围到朝廷的粮草耗尽?围到耶律松山反水?”西路将领急道。

“围。”陈策吐出一个字,斩钉截铁,“但不是傻围。”

他转身,走向设在一旁的简陋沙盘,众人连忙跟上。

“幽州城坚,粮草充足,这是事实。兀术想跟我们耗,耗到我们师老兵疲,耗到朝廷生变,耗到外部援军或内部叛乱出现转机。”陈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的幽州模型上,“所以,我们不能再给他希望,也不能再给自己增加无谓的伤亡。”

“传令:即日起,停止一切大规模、不计代价的攻城行动。各营加固营垒,深挖壕沟,广设拒马鹿角,将幽州彻底锁死,连一只老鼠都不许进出!”

“东路军水师,加强对渤海湾,特别是辽东方向的巡逻封锁,务必阻止任何来自海上的援兵或补给。”

“西路军及太行义军,分兵控扼幽州西北、西南所有进出山口、道路,彻底断绝其陆上外援。”

“至于耶律松山……”陈策略一沉吟,“给他去信,就说幽州已成死地,破城只在旦夕。让他不必再冒险强攻,只需牢牢守住燕山北麓通道,防止兀术残部北逃即可。答应给他的下一批赏赐和互市货物,待幽州城破后,即刻交付。”

众人听着,眉头稍展。

这确实是最稳妥,也最节省己方实力的策略。

困死幽州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
“可是大人,”中军韩承仍有疑虑,“兀术在城中至少还有五六万可战之兵,存粮听说也够支撑半年以上。我们围城,同样消耗巨大。朝廷那边……能支撑我们这么久吗?还有军中士气,久围不战,恐生懈怠。”

陈策看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:“我们围城,不光是围着。围三阙一,那是给生路。我们对幽州,是铁壁合围,不留任何缝隙。这不是围困,这是扼杀。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,从兀术到最底层的士卒,都清楚地知道,他们没有任何退路,没有任何外援,只能在这座越来越像坟墓的城里,一天天等死。”

“至于朝廷……”陈策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冷意,“中山大捷、三路会师的消息,应该已经传到金陵了。陛下和朝堂诸公,此刻想必也在权衡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保持压力,同时尽量减少自身的消耗和伤亡。让朝廷看到,我们有能力拿下幽州,只是选择了代价最小的方式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对身边一名负责文书的参军道:“以我的名义,再向朝廷上一道奏章。详细禀报幽州城防之坚、我军伤亡之重,陈述‘长期围困、以待敌变’之方略。同时……再次恳请朝廷,速拨钱粮,尤其是药材和御寒物资,以备秋冬之需。语气要恭顺,但要将前线的艰难和决心,写清楚。”

这是继续向朝廷施压,也是为自己“抗旨”后的行动寻找更合理的解释和支撑。

参军连忙记下。

“最后,”陈策的目光扫过众将,“围城期间,军纪必须比战时更加严明!各营需轮番操练,保持战力。斥候要加倍派出,不仅要盯紧城内动向,也要严防狄虏小股部队突围或偷袭。更要……在军中,在幽州城外,广散消息。”

“散什么消息?”李全问。

“散播幽州已成孤城、外援断绝、粮草将尽的消息。散播耶律部已与我彻底结盟、断绝其北逃之路的消息。散播朝廷百万大军即将增援、幽州指日可下的消息。”陈策缓缓道,“这些话,要让风吹进城里,要让城里的守军听到,让城里的百姓听到,更要让……兀术和他手下那些将领们听到。”

攻心为上。

众人心领神会。

这是要将物理上的包围,升级为心理上的绝境。
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

赤色的潮水停止了狂暴的拍击,转而开始以一种更加沉稳、也更加冷酷的方式,缓缓收紧包围圈。

一道道更深的壕沟被挖掘出来,一层层更坚固的栅栏被树立起来,一座座了望塔被搭建得更高。

北伐军的营盘,如同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蜘蛛,将幽州城死死网在中央,不断吐丝,加固着自己的罗网。

时间,一天天过去。

盛夏的酷热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。

幽州城外的野草开始枯黄,天空变得高远,风也一日冷过一日。

围城进入了第二个月,然后是第三个月。

城内的抵抗,从最初的激烈凶猛,渐渐变得有些……规律化,甚至麻木。

箭矢和擂石的密度在下降,守军似乎也在节省体力。

但城头那面残破的狄虏龙旗,依旧在秋风中倔强地飘荡。

北伐军这边,伤亡大大减少,但长期的野外驻守、枯燥的巡逻和日渐寒冷的天气,也开始消磨着士卒们的耐心和体力。

营中开始出现伤病,尤其是风寒和腹泻。

后勤的压力并未因为停止强攻而减轻,漫长的补给线,秋雨造成的道路泥泞,以及朝廷拨付钱粮时有意无意的拖延和克扣,都让韩承、顾青衫等人焦头烂额。

朝堂方面,正如陈策所料,在接到他详细阐述“围困”方略和再次恳请钱粮的奏章后,陷入了新的争论。

主战派认为当全力支持,毕其功于一役;主和派或曰“稳妥派”则大肆渲染围城耗费之巨、时间之长、风险之高,甚至隐晦地暗示陈策有“养寇自重”、拖延战事以巩固自身权位之嫌。

永王的态度依旧暧昧,钱粮拨付时断时续,始终未曾明确表态。

而幽州城内,死寂的表面下,暗流正在越来越汹涌地涌动。

最初是流言。

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,关于“存粮见底”、“耶律部杀光了北逃的斥候”、“南朝又来了十万援军”的消息,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惶恐的百姓中传播。

尽管军官们竭力弹压,甚至杀了几名“造谣者”,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。

接着是冲突。

开始有零星的士兵,为了争夺日渐稀少的食物或取暖的柴薪而发生殴斗。

不同部族、不同派系之间的旧怨,在日益窘迫的环境下被重新点燃。

然后,是更令人心惊的迹象——小规模的逃亡和……投降。

尽管北伐军围得铁桶一般,但总有人抱着万一的侥幸,试图在夜色中缒城而下,或从某些不为人知的排水暗道爬出。

大部分被外围的巡逻队抓获或射杀,但总有极少数成功逃脱,并带来了城内更加糟糕的消息:粮食配给已经减半,马匹开始被宰杀,柴薪紧缺,伤兵得不到有效治疗,每日都有人冻饿或伤病而死。更可怕的是,上层将领之间,似乎也出现了争执。

陈策对这些逃卒和降兵进行了分开、细致的审讯,将得到的消息反复比对、分析。

一个清晰的、城内局势正在恶化的图景,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