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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历史军事 > 谋天录 > 第205章 歧路逢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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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,断断续续,下了又停,停了又下,终究是没能彻底放晴。

金陵的腊月,便在这般阴郁湿冷的反复中,挨到了尽头。

除夕夜那场勉强撑起来的、属于帝都的璀璨灯火与喧嚣爆竹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过后,留下的依旧是望不到底的沉寂与寒意。

年节过后的太傅府——如今门楣上已悄悄换成了陛下亲题、笔力遒劲却透着疏离的“陈园”二字——愈发清静得如同世外。

庭中积雪被仆役小心扫至角落,堆成敦实的雪丘,边缘已开始发黑,融化的雪水在青石地砖上蜿蜒出曲折湿冷的痕迹。

那几株老梅倒是开得越发精神了,积玉堆琼般的雪压下,虬枝愈发显得苍黑遒劲,点点红萼如同凝冻的血珠,倔强地刺破素裹,在清冽的空气里逸散着若有若无的冷香。

只是这香,似乎也染上了园主人的病气,少了鲜活,多了沉郁。

陈策的病,是开春后陡然加重的。

其实自幽州归来,他那肋下的旧伤便未曾真正好利索过。

北地苦寒,戎马倥偬,加上最后围城时殚精竭虑的谋划与僵持,早已将这具并非铁打的身躯透支到了极限。

只是那时胸中一股气撑着,有未竟的事业,有待安置的同袍,有必须面对的朝堂风波,便是再疼再乏,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面上依旧是那个算无遗策、沉静如渊的陈先生。

直到辞去太傅,交还权柄,真正在这“陈园”中安定下来,那股强提了数年的心气,仿佛骤然泄了。

北伐时留下的种种暗伤,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,一条条苏醒过来,露出狰狞的毒牙。

起初只是肋下伤处入夜后针扎似的隐痛,伴着难以安枕的咳嗽。

他并未在意,只让阿丑煎些镇痛的寻常汤药。

阿丑忧心忡忡,私下里请了金陵城中几位有名望的老郎中来看,都说这是积年旧伤,寒气入骨,兼之思虑过度,耗损心神,非猛药可治,需长期静养,徐徐调补。

陈策听了,也只是淡淡点头,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稿笔记之中,仿佛那病痛是别人的。

他着手编纂的《北征纪略》与《抚戎新议》,框架已初具规模,正需要他将北伐期间的文书、札记、地图、乃至与各方往来的密信,分门别类,去芜存菁,凝练成文。

这项工作浩繁而精细,极耗心神,往往一坐便是大半日,直到腰背僵直,咳声连连,被阿丑近乎强硬地劝止,才肯略作休息。

可病情并未因他的忽视和“静养”而好转,反而如同这江南缠绵的春寒,丝丝缕缕,侵入骨髓。

正月十五刚过,一场倒春寒袭来。

夜里起了风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。

陈策批阅文稿至深夜,炭火将熄未熄之时,忽觉胸中一阵滞闷,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,怎么止也止不住,直咳得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,最后竟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来。

守在外间的阿丑听到动静冲进来时,只见陈策单手撑在书案边缘,脸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,胸口剧烈起伏,而那摊刺目的红,正缓缓在青灰色的地毯上泅开。

“先生!”阿丑魂飞魄散,扑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触手只觉一片冰凉,那单薄的肩胛骨硌得她手心发疼。

陈策摆摆手,想说什么,却只是发出破碎的气音,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。

那一夜,陈园上下灯火通明,人影惶惶。

阿丑当机立断,一面让人速请平日里最信得过的李郎中,一面亲自服侍陈策漱口、更衣,将他半扶半抱到内室的暖榻上,盖上厚厚的锦被,又让人将炭火烧得旺些。

李郎中深夜被急急请来,把脉良久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最后也只是开出温补元气、润肺止血的方子,私下里却对阿丑沉重摇头:“陈大人这是旧伤引发内损,心脉肺络皆受牵连,又兼忧思郁结于内,外邪趁虚而入……病势已深,非寻常药石可速效。今后务必静卧,切忌劳神,更不可再受风寒。这药,也只能暂且稳住,徐徐图之。”

“徐徐图之……”阿丑攥紧了手心,指甲深深掐入肉里。

她看着暖榻上昏沉睡去、眉头却依旧紧锁、面色青灰的先生,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浸在冰水里,又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。

自那夜咯血之后,陈策便再未能起身长时间处理文稿。

大部分时间,他都只能半卧在榻上,脸色一日比一日憔悴,眼窝深陷下去,颧骨却反常地泛着病态的红晕。

咳嗽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,时轻时重,却从未真正远离,尤其是在深夜和清晨,那压抑的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,让守在外间的阿丑整夜整夜无法合眼,心如刀绞。

他吃得也极少。

再精致的粥羹小菜,送到嘴边,也只是勉强咽下几口,便摇头示意撤下。

身体迅速消瘦下去,原本合体的中衣,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更显出形销骨立的轮廓。

唯一不变的,是他清醒时,那双依旧沉静、却愈发显得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他不再看那些堆积的文稿,却常常望着窗外那几株老梅,或是屋顶承尘上繁复的彩绘,目光悠远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有时阿丑为他喂药,他会忽然问起:“河北那边……青衫的新政,推行得如何了?朝廷……可有新的旨意?”

阿丑便拣些从杨弘毅或顾青衫信中转述的、相对平和的进展告诉他,绝口不提那些弹劾与掣肘。

陈策听了,也只是微微颔首,不再多问,眼神却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那里有未竟的抱负,有放不下的牵挂,也有深沉的无奈。

有时,他也会问起石破天。

石破天自年前病情加重后,一直幽居城西别苑,由御医和宫中拨来的药材精心调治,但情况据说并不乐观。

陈策自己病着,无法亲往探视,只能从杨弘毅或韩承等人偶尔的探望回禀中,得知一二。

每一次听到石破天依旧昏迷多、清醒少,或是御医又换了什么凶险的方子,陈策的眼神便会黯淡许久,那紧抿的唇线,绷得像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
“石兄他……性子烈,怕是受不得这般缠绵病榻的磋磨。”有一次,他咳了一阵后,忽然对正在替他掖被角的阿丑低声道,声音嘶哑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。

阿丑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轻轻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,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
她知道,先生的病,身体上的伤损是其一,心中那份对时局、对故友、对未竟之志的郁结与忧惧,恐怕才是更深的毒药。

可这心药,又如何去寻?

眼见着陈策一日日衰弱下去,汤药如石沉大海,见效甚微,阿丑终于坐不住了。

她不能再将希望仅仅寄托于金陵城这些或许医术精湛、却也难免沾染了官场习气、行事保守的“名医”身上。

先生不能倒。

无论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他都绝不能倒在这里。

她开始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渠道,暗中打听天下名医的踪迹。

察事营残存的、依旧忠诚于陈策的几条隐秘线路被重新激活,杨弘毅府上也悄悄递了恳请相助的密信,甚至顾青衫、韩承等人,在接到阿丑言辞恳切、却难掩焦灼的求助后,也各自发动人脉,在河北、山东、乃至江南各地寻访杏林圣手。

然而,消息反馈回来,却让人心头愈发沉重。

江南名医,多以调理温补见长,于陈策这般沉疴旧伤,束手无策者居多。

北地名医,或有擅治外伤内损的,但要么踪迹难寻,要么……似乎对前来为这位“功高震主、急流勇退”的前太傅看病,心存顾虑,婉言推拒。

直到二月初,一个辗转来自淮南的消息,让阿丑几乎熄灭的希望,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。

消息称,淮南庐州府境内,隐居着一位名叫“薛一瓢”的怪医。

此人出身医道世家,却性情孤僻,不慕名利,常年游走于江淮民间,尤擅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经年旧伤,有“活死人”之誉。

只是他行踪飘忽不定,治病全凭喜好,且索价古怪,有时分文不取,有时却要价惊人,更兼脾气古怪,不喜与权贵往来,因此虽名声在外,却极少为达官显贵所请。

“薛一瓢……”阿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和寥寥信息。

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便下了决心。

金陵的郎中们已无良策,必须冒险一试。

她没有将这个消息立刻告诉陈策。

先生此刻心力交瘁,不能再让他为寻医之事平添烦忧,更不宜让他升起不切实际的希望,以免希望落空后打击更重。

她悄悄找来府中最稳重可靠、且略通武艺的老管事陈伯,又通过影七的关系,寻了两名身手好、口风紧的察事营旧人。

将府中事务仔细交代给留下的几名心腹婢女,对外只称自己“偶感风寒,需静养数日,闭门谢客”。

然后,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,阿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裙,用帕子包了头脸,揣上尽可能筹措的银钱和几件预备应急的首饰,带着陈伯和两名护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园,乘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,出了金陵城,直奔淮南方向。

路途并不算遥远,但寻人却如大海捞针。

薛一瓢居无定所,有时在庐州府城某家药铺坐堂几日,有时又云游到百里外的村镇,甚至可能遁入深山采药,数月不见踪影。

阿丑一行人抵达庐州后,按照零星线索,一个村镇一个药铺地打听,风餐露宿,舟车劳顿。

阿丑虽是女子,却出乎意料地坚韧,面对一次次失望、闭门羹、乃至听说薛一瓢又已离去时的茫然,她都只是默默擦去额角的汗水和眼角的湿意,继续踏上寻找的路。

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薛一瓢,无论如何,也要把他请到金陵,为先生治病。

或许是她眉宇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焦虑打动了某些人,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在她们抵达庐州府第十日,于一个名叫“杏林镇”的偏僻小镇上,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:薛一瓢三日前,应镇上一位突发急症的老秀才之请,来了镇子,此刻应该还在老秀才家中。

阿丑几乎是奔跑着赶到那处简陋的宅院。

院门虚掩,她顾不得礼数,直接推门而入。

只见院中一棵老槐树下,一个穿着半旧葛布长衫、头发花白杂乱、正蹲在地上用小铡刀切着药材的干瘦老头抬起头,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,带着被打扰的不悦,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、气喘吁吁、面带风尘却难掩清丽焦急的女子。

“你找谁?”老头声音沙哑,语气不善。

阿丑定了定神,压下狂跳的心脏,整了整衣裙,对着老头深深一福:“您可是薛一瓢薛老先生?晚辈金陵陈氏侍女阿丑,冒昧前来,恳请先生出诊,救我家主人一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