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文和孟平从斋舍出来，沿着湖往南走。
孟平走在前头，步子轻快。
青文中午吃得太饱，这会儿胃里沉甸甸的，一时有些瞌睡。
“你走慢点。”
“是你太慢了。”
孟平停下来等他，“出了大门往东，第二个胡同拐个弯就到了，没多远了。”
又一盏茶，两人走到了槐花巷。
巷子不长，里面有棵槐树枝繁叶茂，把太阳遮了大半。
孟平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，抬手猛拍：“章叔！我回来了！给我开开门！”
一个中年男人听见动静，推开厢房门，小跑着过来看门。
看见青文，他侧身让了半步：“陈相公来了？快请进，快请进。少爷在家老念叨您。”
“章叔好，打扰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。”章叔笑着往里让，“我跟少爷都盼着你多来玩呢。
灶上温了水，陈相公稍等片刻，我给你们泡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，我喝温水就成。”
“不麻烦，不麻烦，你们先进屋，一会就好。”
章叔说了两句，匆匆往厨房去了。
青文抬眼打量这个小院，方方正正的，地上铺着青砖，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正对面三间正房，东边两间厢房，西边是厨房。
“怎么样？”孟平张开胳膊，原地转了一圈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？我这不比你那四人间强？”
“你要这么比，那自然强多了。”
孟平这才满意，领着青文往正房走：“堂屋没什么好看的，来来来，看我书房。”
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，两边各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
青文扫了一眼，山不像山，水不像水，落款也不认识。
“这画谁挑的？”
“章叔。他说墙上光秃秃的不好看，挂上去还不如不挂，感觉更丑了。
哎，堂屋没什么意思，你别看了。来这边！”
孟平推开左边那间的门，摆手示意青文先进。
这屋子比青文那间斋舍稍小，但亮堂得多。
靠墙一排书架，只一个摆满了，其他的稀稀落落放了几本。
中间一张大书桌，笔架、砚台、镇纸，该有的都有。
窗户开着，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，绿叶子都伸到窗台上了。
“你这书房采光不错。”青文走到书桌前。
“那当然。”孟平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看向窗外，“这院子我最满意的就是这间。”
笔架上挂了一排笔，粗的细的，什么都有。
青文一支支看过去，斗笔、抓笔、提笔，全是写大字用的，笔杆上还雕着花。
他扭头看向孟平一眼：“怎么挂这么多？这个斗笔你平时也用得着？”
“用不到啊。”孟平理直气壮，“我觉得这样摆好看。我爹书房就这样摆的！”
青文笑着摇摇头，转头看向书架。
四书五经、史书、文集、诗话，有的他也有，有的在别处见过，自己没有。
他伸手抽出一本，翻了两页。
《经典释文》。
他在松韵书院时，在陆明那里见过几本，不全。
后来想找全本，一直没找到，没想到在孟平这儿见到了全本。
“喜欢？”孟平凑了过来。
青文没说话，又翻了两页。
“你拿去看吧，送你。”孟平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，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这是成套的，我都送你，你拿回去慢慢看。”
青文皱眉：“这一套可不便宜，也没那么好买。”
“又不花你的钱。”孟平转身从书架上一本一本往外抽，“我爹的钱，不花白不花。
放着也是放着，你看总比落灰强。”
“十二本呢，你全送我？”
“是啊。”孟平把抽下来的书摞到书桌上，拍拍上面的灰，“好像有点多，你不好拿吧？一会我送你，顺便帮你搬回去。”
青文看了看怀里那本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，他确实喜欢。
“……我那儿有支紫毫小楷，回头送你。”
“紫毫小楷？”孟平眼睛发亮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常写小楷？”
青文往笔架上努了努嘴。
孟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笔架上六支笔，只有两支笔头是旧的，一支兼毫小楷，一支兔毫小楷，都是写小字的。
孟平嘿嘿笑了：“你看得还挺仔细。”
“你再看看别的书，还有没有喜欢的？我一块送你。”他又要去翻书架。
青文忙拦住他：“够了够了，这些够我看一阵子了。”
章叔端着茶盘进来，一壶清茶、两个茶杯，还有一碟桂花糕。
“陈相公，喝茶。不知道你喜欢什么，我就泡了点龙井。”
“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，章叔你泡什么都行。其实白水也可以，我不挑。”
“好，我记住了。陈相公尝尝这桂花糕合不合口味？”
青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，软糯香甜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两块。”章叔笑呵呵道，“少爷早上起迟了，让他带着路上吃，他赶时间落下了。
你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他多装点，你俩一块吃。”
“章叔！”孟平脸红了。
青文笑了笑。
章叔又问：“陈相公晚上留下吃饭吧？我买了排骨，一会炖上。”
青文看了看窗外，太阳还高着。“不了章伯，我下午想去藏书馆看看。”
“藏书馆明天去嘛。我这书你不是也有没看过的？章叔别的做的一般，排骨炖的很好吃的。”
“三万多册呢。”青文说，“我还没见过那么多书呢。再说今天还早，等休沐我再来找你？”
孟平看他坚决，也不强留：“那我送你。这么多书你一个人拿不了。”
两人一人抱着一摞书，从槐花巷走回书院。
孟平一路走一路说，说他过几天还有几箱子书要送到，说他爹要给他再送两个下人来，说他要把那个空书架也摆满。
青文听着，偶尔提醒一声孟平注意脚下。
到了斋舍，屋里已经没人了。
孟平把书放下，甩了甩胳膊：“累死我了。你那笔呢？给我看看。”
青文打开箱子，从里面翻出一个多宝盒，抽出几个抽屉看了看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孟平。
孟平打开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太贵重了吧？”孟平把盖子合上，“你买来是打算送人的吧？”
“送你你就拿着。”青文把锦盒推回去，“你那套书也不便宜。”
孟平看青文态度真诚，犹豫片刻收下了。
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揣好锦盒，往青文床上一坐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藏书楼？”
“现在就打算过去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块去看看。”孟平起身，“我还没进去过呢。”
“你不回去睡觉了？”
“来都来了。再说走了这一路困劲也过去了。走，咱们去看看传说中的三万册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