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一出,李大爷耳朵一红,立马翻白眼:“说够没?再啰嗦,赶紧滚远点!”
孙子一看爷爷铁了心,只好乖乖退到路边,不敢吭声了。
街心。
李大爷和孙大爷俩老头,胸挺得像两杆旗,腰板笔直,眼睛盯正前方,一步,一步,稳得跟丈量过似的。
快到摊子前,俩人突然同时吼:
“第一师33团!全体集合!”
“第一师39团!全体集合!”
嗓门不大,却像铁锤砸进人骨头里。
整个长街,只剩这两个字在回荡——
集合!
路人停下脚步,有人眼眶一热,小声嘀咕:
“老马虽瘦,蹄子还在奔;人老了,心还滚烫!”
“他们当年,是真用命换咱们现在能喝口热汤啊!”
“要不是看见他们,我都不知道,咱们课本里写的‘英雄’,是真有人这么活过。”
“如果他们的兵还在,真想让他们赶紧来……就一眼,就看一眼……他们,还在等啊……”
“来吧……来吧……我这辈子值了,能瞧见这一幕!”
“我真该把娃带来,这不是讲课,是灵魂抽筋!教科书上写不出这种劲儿!”
“看着这两个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的老头,站得比年轻人还直,眼睛一酸,我就……”
……
全城,屏住呼吸,等着。
匡睿放下手里的包子,深深吸了口气,咔嚓一声,站得笔直,一声不吭。
突然——
远处街角,一道身影晃了出来。
所有人脖子都伸长了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——
是他们?是他们的人吗?
那身影,越走越近。
七十多岁的老头,脚步踩得像战鼓,精神头儿比小伙子还足。
他一开口,嗓子撕裂了似的:
“第一师33团7连5排!孙大旺!”
他猛地一挺胸,声音炸开:
“不败老兵——前来报到!”
“来了!真来了!”
“我靠,这他妈才是真爷们儿!”
“当年的铁血汉子,现在头发白了,但骨头还是硬的!”
“泪崩了……真泪崩了……”
街角炸开了锅。
匡睿咧嘴笑了,心里头像有团火烧着——
不败老兵?
这得经历过啥,才敢这么喊?
最激动的,是李大爷。
一见孙大旺迈着当年冲锋的步子过来,脸上皱纹都舒展了,嘴角扯出十几年没露过的笑:
“孙大旺!你这混账东西!我就知道你不会掉链子!”
老头子一步跨上去,重重一拍对方肩膀,吼得全街都听见:
“你小子,总算来了!”
孙大旺没躲,脸有点发红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,咧嘴傻笑:
“团长,听说您在这儿,我连晚饭都没吃,一路狂奔过来的。”
李大爷点头,眼眶微红,却笑着拍手:
“好!归队了!”
“是!”孙大旺啪地立正,站到他身后,纹丝不动。
刚站稳,身后又接连传来几声大喊:
“第一师33团2排6班!王伟强,报到!”
“第一师33团1排2班!孙富明,报到!”
“第一师33团4排1班!马爱国,报到!”
……
人群,彻底沉默了。
只剩下风,吹动那几面被岁月磨破、却依然挺立的旧军旗。
就好像早有默契似的。
街角的小吃摊前,人一拨一拨地涌来,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,脚步踏实,眼神发亮。
走到李大爷跟前,都不用打招呼,齐刷刷挺直腰板,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:“团长!我们来了!”
李大爷咧嘴大笑,眼眶都红了:“好!好!今儿这顿饭,咱不赶时间,慢慢吃,好好聊!”
说完,他还是盯着路口,眼睛不挪窝,像在等下一个归家的娃。
边上,孙大爷站着,手插在棉袄兜里,看着人来人往,脸上却越来越冷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全是别人家的兵,没一个是他当年带过的。
他心里发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
那些兄弟……还活着吗?
还能来吗?
他不敢想。
那年大雪封山,他们团断了粮,为了活命,连老鼠都抓着吃。
最后剩下的人,不足一掌之数。
后来打仗,他们冲在最前,死得最多,活下来的,凤毛麟角。
没人来,其实……挺正常的。
他低着头,咬了咬牙,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可没过几分钟——
又来了几个老兵,子女扶着,拐杖拄着,轮椅推着,可到了摊前,全自己下了地,一步不搀,一步不晃,走得稳当,像当年冲锋一样。
人群又欢呼起来。
可目光一转,孙大爷身后——
空的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
有人低声嘀咕:“他那帮老弟兄……真没剩几个了?”
“看那背影,心都揪起来了。”
“来一个也好啊……哪怕就一个……”
“快看!那边——!”
有人猛地吸了口凉气,手指抖着往远处指。
所有人抬头,心口一紧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远处,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,拖着一条空荡荡的左袖管,右臂挽着一根旧拐杖,一步一步,缓缓挪来。
他脸上全是疤,眼窝深陷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没人说话。
只听见风刮过裤管的呼呼声。
匡睿悄悄抹了把脸,泪珠子砸在手背上。
“他的胳膊……是那次……炸碉堡那回吧?”
“我早该想到……能活下来的,都带了伤。”
“说不出话……就是想哭。”
“没他们,哪有今天的日子?”
……
孙大爷的腿,突然抖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人,嘴唇哆嗦着,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他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:张大栓?没了。
王铁柱?早走了。
赵排长?死在渡江那天……
可他万万没想到——
是吴建伟。
那个总在后头偷吃他干粮的傻小子。
吴建伟走到了。
他站定,挺胸,抬头,哪怕只剩一条胳膊,也敬了个最标准的军礼。
“报告团长——第一师三十九团二排二班,吴建伟,前来报到!”
孙大爷浑身一震,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,哽得说不出话,只反复念:“好……好啊!你小子……还活着……还活着!”
话音刚落——
又来了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