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问得有理——谁不知道，要是搁点盐就能出大厨，大街上卖豆浆的都是米其林三星？
匡睿没接话。
他懂，李大爷不是挑刺，是心疼——这些老骨头，从南到北跑来，为的是见一面、说一句“兄弟，你还活着”。
饭，得让他们吃出当年的温度，不能冷了心。
但他也没打算解释。
“差不多了，开吃吧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轻声说。
李大爷没废话，直接站直了身板。
身后十几个老兵，不用喊，齐刷刷跟上，脊梁挺得像哨兵。
“敬礼——！”
“唰！”
十几条胳膊猛地抬起，手指并拢，笔直如枪。
李大爷声音沉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：“敬我们那些……没等到这一天的兄弟！没有他们，咱们早该埋在雪山坡上了。”
人群静了半秒。
没人说话。
可下一秒，有人默默抬起了手。
然后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整片人群，全都举起了手。
匡睿第一个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震得人耳膜发颤：
“向先辈们敬礼。
没有你们，哪有我们今天坐在这儿，吃这一口热乎饭？”
“向那些没能活着走下战场的人，敬礼！”
低沉的声音像潮水，一圈一圈，从人群里漫开，带着哽咽，带着泪。
等手放下的时候，李大爷狠狠一拍大腿：“还傻站着干啥！快抢啊！”
“当年怎么抢的，现在还怎么来！谁慢一步，今晚饿着睡！”
“老子警告你们，就这一锅，没了可没补的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筷子已经插进锅里。
一块四方肉，被他稳稳夹出。
肉块泛着琥珀色的光泽，油光锃亮，像刚从阳光里捞出来。
一口塞进嘴里——
“嗯？！”
李大爷眼睛猛地瞪圆，差点把筷子吞了。
“我勒个去！”
他嘴皮子抖着，满脸见鬼：“这他妈……是肉？？？”
“啥都没放啊！怎么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他找词儿找得满头汗。
“香得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放鞭炮！甜得像小时候妈塞你嘴里的糖！还带劲儿！一咬，肉丝儿都快自己跳舞！”
他回头瞪着匡睿，嗓门都破了：“你丫是不是偷偷藏了五香粉？！”
匡睿笑了，没说话。
他看着李大爷那副像被雷劈了的表情，心里就一个念头：
我做菜，从来不是给舌头吃的。
是给记忆吃的。
旁边老兵们早忍不住了。
筷子翻飞，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。
嚼着嚼着，眼眶全红了。
肉不柴，不腻，也不软趴趴。
咬下去，先是柔得像云朵，紧接着——筋道得像年轻时的腿。
那味道，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，带着雪水、柴火、还有战友肩膀上的汗味。
根本不需要调料。
它自己就带着故事。
有人边吃边哭，没擦眼泪。
有人嚼着嚼着，喊了声“老赵，你也来吃一口”。
没人笑他。
大伙儿都懂。
老兵们都是粗人，不懂什么叫文雅，什么叫谦让。
这一锅肉，谁吃得快，谁就活过来了。
谁吃得慢，谁就是还没从过去走出来。
所以——
谁管你啥礼数？
赶紧抢！
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，嘴巴吧嗒吧嗒响个不停，时不时还发出“唉哟～”的长叹，跟上天了一样。
有人筷子根本没停过，夹肉跟打快攻似的，一来一去带出好几道残影，看得人眼花。
抬眼一瞧，大伙儿争先恐后埋头猛吃，真像当年在连队里分肉那会儿——但又不完全像。
比那时候更疯。
因为这猪肉，怎么吃都不腻！吃完了嘴里还留着一股子清香味，跟闻了山里薄荷似的，不冲，但舒服得人想再夹一块。
那金黄金黄的土豆，早就下锅煎过，一抿就化，入口跟云朵似的软糯，甜中带点焦香，一口下去，魂儿都差点飞了。
匡睿看着这阵仗，笑得脸都抽筋了。
这群老伙计看着老胳膊老腿的，胃口却比小伙子还猛。
还好他多炖了一锅，不然早被扫荡干净了。
他自个儿闻着这香味，暗自庆幸：亏得昨天偷吃过一回，不然今天非得冲上去抢碗不可，脸都不要了。
小吃摊前静得像没人，全在闷头吃。
有人嫌不过瘾，直接拿个大碗，连汤带肉全舀了。
等喝上汤，好家伙——鲜得舌头都要掉了！后劲还带着一点点回甘，跟喝蜜水似的，一口接一口，根本停不下。
李强东蹲在边上，看得直咽口水。
这菜，绝对有魔法！不然这群老兵能跟饿了三天的狼一样？筷子挥得比枪还快！
他越看越馋，嘴角一抽，口水差点没溜出来。
“吸溜——”
赶紧一仰头咽回去，丢不起这人！
孙大爷正吃得带劲，一抬头，瞧见李强东那副魂儿被勾走的模样，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强东，想吃啊？”
李强东猛点头，跟鸡啄米似的。
“想吃就来呗，谁拦你了？”
他立马摆手：“不成不成！您们都是我爷爷的战友，我咋能跟前辈抢饭？我要真上手，我爷爷非得拿笤帚抽我不可——您知道他脾气！”
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早就痒得抓心挠肝。
这群人，是爷爷辈的顶梁柱，每一个都值得他弯腰敬礼，哪敢造次。
孙大爷放下碗，摇头笑了：“你啊，太拘着了。
你晓得当年咱们为啥吃饭都跟打仗一样吗？抢，不是贪，是活命。”
他指了指满桌的老兵：“就跟他们现在这样，谁慢半拍，肉就没了。”
可不是嘛！
刚开吃时还装模作样谦让两句，可一夹到第一口，全炸了！筷子飞得比子弹还快，你抢我，我抢你，抢不过的也不闹，扭头就去扒下一块，跟练了功夫似的。
孙大爷慢悠悠解释：“那时候在部队，没那么多客气。
除了伤病号，剩下全是凭本事争。
你不抢，明天可能就饿着上阵地。
吃得慢，命就薄。”
李强东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小声接话：“那就是说……要争，才狠得起来？……上战场才有那股劲儿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……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躲，别硬碰硬，对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