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驱”项目的启动,让星尘哨站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不安的电流。这不是建造一艘传统意义上的宇宙飞船,而是要创造一个能穿越维度间隙、在物理法则可能完全陌生的区域生存并传回信息的探针。项目由艾琳娜博士主导,整合了哨站最前沿的科技——基于星核原理的维度共鸣引擎、能适应规则剧变的“形态记忆”材料,以及最关键的、搭载了强人工智能“深蓝”的核心处理器。
凌霜站在“先驱”项目实验室巨大的观察窗前,看着下方如同银色水滴般逐渐成型的探测器。它被命名为“初光”,外表光滑流畅,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器或传感器开口,其运作完全依赖于对底层规则的干涉与模拟。
“能量核心同步率已达97%,‘深蓝’已加载所有已知维度常数及‘K-77’信号数学模型。”艾琳娜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,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冷静,“根据计算,‘初光’有73.4%的概率能安全抵达‘K-77扇区’外围,并维持至少48标准小时的有效观测。”
“另外26.6%呢?”凌霜问道。
“包括但不限于:被未知规则解构、坠入维度乱流、被‘K-77’内部的灾难波及、或是……被信号源本身认定为威胁并清除。”艾琳娜的回答毫不掩饰风险。
凌霜沉默了片刻。“执行发射程序。”
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,没有绚丽的尾焰。“初光”探测器在维度共鸣引擎的低沉嗡鸣中,其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,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下一刻,银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没入涟漪中心,消失不见。主屏幕上,代表“初光”的光点沿着灵子星图预定的轨迹,以超越常规物理理解的方式,射向那片遥远的黑暗。
指挥中心陷入了紧张的等待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除了“初光”定期传回的、确认自身存在的量子心跳信号外,没有任何有效数据。
第19小时47分。
“接收到高强度数据流!正在解码!”通讯官的声音带着激动与紧张。
主屏幕上,原本稳定的曲线图瞬间被海量的、杂乱的数据淹没,紧接着,经过“深蓝”初步处理的图像开始一帧帧地呈现出来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色彩。
无法用人类视觉光谱描述的色彩,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,又像是破碎的万花筒,混乱地交织、流淌、碰撞。这不是星空的景象,更像是一个疯狂艺术家笔下濒临崩溃的抽象画布。
随着图像逐渐稳定(或者说,“深蓝”逐渐适应了那里的规则),景象变得清晰,也让所有观者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
他们看到了一个……正在死去的宇宙。
背景是那种混乱的色彩洪流,而在其中,漂浮着无数巨大无比的、类似世界碎片的结构。有些碎片还能看出星系旋臂的雏形,但其上的星辰正在一颗接一颗地、如同被吹熄的蜡烛般熄灭;有些碎片则像是被无形巨爪撕扯过的陆地,山脉断裂,海洋蒸发,只留下扭曲的、凝固的毁灭瞬间;更有一些碎片,其物质结构似乎正在从底层崩解,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,被吸入画面中央一个巨大的……
那是一个无法名状的存在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更像是一个不断变化的、由无数黑暗几何体构成的复杂拓扑结构。它静静地悬浮在色彩洪流的中心,那些濒死的世界碎片如同被蛛网粘住的飞虫,缓慢而无可抗拒地被拉向它,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分解、消散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它不像虚界主君那样散发着主动的恶意与吞噬欲,它的“吞噬”更像是一种冰冷的、自然的物理过程,如同黑洞,只是存在着,便扭曲并终结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‘深蓝’将目标暂命名为……‘归寂之骸’。”艾琳娜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能量读数……无法测量,已超出所有现有标度。它对时空结构的影响方式……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力量都不同。”
就在这时,“初光”传回了一段更加令人不安的信息。它不是图像,而是一段经过转化的感知数据。当指挥中心的人员接入这段数据时,他们仿佛亲身“感受”到了那个垂死宇宙的最后时刻——
一种无边无际的、并非源于个体,而是源于宇宙本身规则崩塌的宏大绝望;一种所有物理常数都在失效、时间失去方向、存在本身意义被彻底否定的终极恐惧;以及,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、来自无数湮灭意识融合而成的最后疑问:
“……为何……独存……”
这疑问并非指向“归寂之骸”,更像是指向所有依然“存在”着的、未被其吞噬的事物,其中……似乎也包括了正通过“初光”观测着这一切的星尘哨站!
“它在……质疑我们的存在?”雷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“‘初光’状态如何?”凌霜立刻问道。
“‘归寂之骸’似乎注意到了探测器!”技术员惊恐地报告,“‘初光’传回的数据流出现剧烈干扰!它正在尝试启动紧急规避……不好!维度共鸣引擎被未知力场锁定!无法脱离!”
主屏幕上,“初光”传回的最后画面定格了——那个巨大的、不断变化的黑暗拓扑结构,其中一部分几何体似乎微微转向,恰好“对准”了探测器的方向。没有眼睛,没有感官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一种漠然的注视穿透了维度的屏障,落在了“初光”上,也仿佛落在了哨站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下一秒,信号中断。
代表“初光”的光点在灵子星图上闪烁了一下,彻底熄灭。
指挥中心一片死寂。
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终于窥见了“窗外的景象”,但看到的,却是一个正在被无法理解的存在的“自然行为”所吞噬的同源宇宙。而他们自己,似乎也已经被那个存在“看见”了。
“它……会过来吗?”有人颤声问道。
凌霜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定格的、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终极冰冷的黑暗拓扑结构。
“归寂之骸”……
这不再是遥远的求救信号,而是一个摆在眼前的、关乎所有存在命运的终极命题。
窗户已经打开,但他们看到的,不是希望,而是更深邃、更令人绝望的……黑暗森林法则的维度版本。
星尘哨站的探索,在迈出第一步时,就撞上了冰冷的现实之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