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。
陈凡坐在石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墙角那盏灯的火苗微微偏了方向,映在他脸上的一道影子也跟着动了动,像是一条缓慢爬行的细线。
紫凝站在前厅,背对着后堂的门。她的手搭在柜台上,指尖轻轻压着一块玉牌,那是阵眼的开关。她没回头,但耳朵一直在听——外面巷子静得反常,连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都没有。
墨尘靠在柜台另一头,手里那本破书早就翻不动了,纸页卷边,字迹模糊。他也没睡,只是半眯着眼,手指搭在桌底一根铜线上,那是连接后院机关的引信。
三个人都没动,也没说话。但他们都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赵雷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可这种人,面子被踩进泥里,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?陈凡不指望他们讲规矩,也不信他们会忍。他闭关,不是因为安全,而是因为他知道,对方一定会来。
所以他才要闭关。
闭关室的门虚掩着,只留一道缝。风吹进来的时候,门轴会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有人踮脚走过。
突然,那声音又响了一次。
不是风。
陈凡的眼皮动了动。
几乎在同一瞬,灵魂空间里那片混沌中,一道金色丝线猛地一闪,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神识。没有声音,也没有画面,只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——危险临近,来自屋顶上方。
他睁开了眼。
几乎是同时,屋顶的瓦片裂开一道缝隙,一片黑影贴着屋檐滑落,落地无声。那人穿着青灰色劲装,腰间挎刀,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,动作轻巧,落地时膝盖微弯,卸去了全部力道。
是青雷帮帮主亲自来了。
他抬手做了个手势,两人立刻散开,一人绕向侧窗,另一人蹲在墙根,手里捏着一枚符箓,准备封死退路。
帮主自己则缓缓抽出腰间长刀。
刀身漆黑,刀刃上缠着一层暗紫色的雷光,不刺眼,却让空气微微发颤。他双手握刀,刀尖朝下,慢慢举过头顶。这一刀他蓄了足足三息,体内灵力顺着经脉一路涌到手臂,再灌入刀身。
他没打算惊动其他人。
他知道紫凝在外头,墨尘在柜台后,但他赌的是——只要一刀劈死陈凡,剩下两个就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救人。陈凡死了,仙丹阁就塌了半边天,剩下的人不过是群无根浮萍。
刀光起。
那一瞬间,黑色雷力顺着刀锋炸出,化作一道细而锐利的弧线,悄无声息地劈向闭关室的门。没有轰鸣,没有气爆,就像一道毒蛇吐信,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。
可就在刀光即将撞上门板的刹那,屋里的人动了。
陈凡右掌推出,掌心金光暴涨。
那一掌没有花哨,就是直直地迎上去。掌风卷着一股混杂着混沌气息的雷力,像一道金色闪电,正面撞上刀芒。
“嗡——”
两股力量相接,没有炸开,反而像是电流窜进铁管,沿着刀身一路倒冲回去。帮主脸色一变,想抽刀后撤,可已经晚了。
掌风余势未消,直接轰在他胸口。
“砰!”
他整个人像是被巨锤砸中,护体灵气当场碎裂,身体腾空飞出,背后撞上铁木墙壁。那墙厚达三寸,本该坚不可摧,可在这一击之下,竟像纸糊的一样被撞穿。
砖石飞溅,木屑纷飞。
他整个人穿过墙壁,摔进屋后的地缝。
那地缝深不见底,是陨仙谷特有的地貌,常年有地下雷浆涌动,平日里冒着淡淡的紫烟,谁也不敢靠近。此刻他一坠下去,脚下刚触到岩壁,下一瞬就有赤红色的雷浆喷涌而出,像活物一样缠上他的腿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只持续了一瞬。
雷浆温度极高,沾身即燃,连骨头都能化成灰。他挣扎着想爬上来,可双手刚搭上边缘,又被一股热浪掀翻。雷浆翻滚,迅速将他吞没,连衣服都没留下一片。
屋里,刀光已散。
那把青雷刀掉在地上,刀身裂开一道缝,雷光熄灭,像块废铁。
另外两名心腹僵在原地,一个在窗边,一个蹲在墙根,全都瞪大了眼,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他们看到自家帮主连一招都没走完,就被拍进了地缝。
他们甚至没看清陈凡是何时出手的。
屋内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,陈凡站起身,走出闭关室。
他脚步很稳,走到破洞边缘往下看了一眼。地缝里还在冒烟,雷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,偶尔闪过一丝焦黑的残渣,转瞬又被吞没。
他确认了——人死了,彻底没了。
他转身,看了眼前厅。
紫凝已经转过身,站在那里,手还按在玉牌上,眼神沉静。她没问发生了什么,也没往外冲,因为她知道,不需要她出手。
墨尘也从柜台后直起身子,手里那根铜线还捏着,嘴角却咧了一下:“动作挺快。”
陈凡没回应。
他走回石床前,重新坐下,双手放回膝盖,闭上了眼。
紫凝看着他,片刻后,指尖微动,掌心雷光一闪而逝,随即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紫色的痕迹。那道雷障重新闭合,比之前更密实了些。
墨尘低头,继续摆弄他那本破书,手指却悄悄把桌下的机关复位。
外头巷子里,风又吹了起来。
那两名青雷帮的心腹终于回过神,对视一眼,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。他们翻墙的动静很大,踩断了一根枯枝,惊起几只夜鸟。
屋内三人谁也没追。
陈凡盘坐着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随手拂去一粒灰尘。
紫凝回到前厅中央,站着没动。她的目光扫过门口,又落回地面那把断裂的青雷刀上。她没去碰它,只是盯着看了两息,然后抬起脚,轻轻一踢。
刀身滑出几步远,停在墙角阴影里。
墨尘瞥了一眼,低声嘀咕:“留着当纪念品?”
没人答他。
他又坐回去,靠着柜台,眼皮重新耷拉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照得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。
陈凡坐在石床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衣服没乱,额角没汗,连呼吸都没重一分。刚才那一击,对他来说,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应激反应。
他知道这些人会来。
他也知道,他们只会来一次。
敢动手的人,死在当场;活着逃走的,再也不会踏进这条街一步。
屋外,夜更深了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紫凝站在前厅,背脊挺直,手指偶尔在柜面轻敲一下,像是在数时间。她的雷障还在运转,一圈圈微光在地板上游走,像水波一样安静。
墨尘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脸,把破书盖在脸上,假装睡觉。
陈凡依旧闭目。
他的灵魂空间里,那道预警的金线已经隐去,混沌如初。但这片空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——它能察觉危险,能推演功法,能在生死一线间给出反应。
而他,早已习惯在平静中等敌人送上门来。
屋檐上的破洞漏下一缕月光,斜斜照在地上的裂痕上。裂缝边缘还残留着些许雷浆的痕迹,泛着暗红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紫凝忽然抬头,看向门外。
巷子尽头,似乎有片衣角闪过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。
只是指尖微曲,掌心再次凝聚起一丝雷光。
陈凡依旧闭眼。
但他放在膝上的手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