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在墙头打着旋,吹得新挂的巡查灯笼来回晃。孙胖子关窗时咬的那口麦饼还没咽完,石敢当盘坐西墙的手掌还贴着岩石,紫凝落下的玉简静静躺在议事厅桌角——陈凡合上册子,正要起身,地底猛地一震。
他眉心一跳,立刻冲到窗边。
远处震感桩接连亮起红光,一道道如火星窜过地面,直奔西墙。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剑,剑柄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下一瞬,声音传遍整个战堡:“全员戒备!敌袭!”
钟声轰然炸开。
东屋顶上的巡卫一个激灵翻身站起,药房里刚躺下的孙胖子一脚踢翻床板,翻身就往炉灶跑。主殿大门被推开,几名值守弟子冲出来,脸上还带着睡意,可脚步已经乱了。
“哪来的敌人?”有人喊。
话音未落,天空黑了下来。
百丈外,一团浓雾压着地面向这边涌来,雾中人影攒动,足有数百。最前方一人踏空而立,身穿黑袍,肩披骨甲,手中托着一口三足黑鼎。鼎口朝下,吞吐着暗红色火焰,像一张张咧开的嘴。
“是魔族!”有人尖叫。
那魔修站在半空,抬手将鼎一推。幽冥魔鼎旋转着飞出,轰然砸向护山大阵。黑火如瀑倾泻,拍在阵法光幕上,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光幕剧烈震荡,裂开几道细纹,边缘开始发黑卷曲。
“守住阵眼!”陈凡跃上主殿屋顶,声音冷得像铁,“技术部加固节点,战斗部列队西墙!别乱!”
可低阶修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。眼看阵法将破,几个真仙初期的弟子转身就往后退,连滚带爬往偏殿躲。有人腿软跪在地上,爬都爬不动。
就在这时,地面轰然炸开。
一道粗壮的石柱从地下冲出,横插进护山大阵缺口处。紧接着又是几声爆响,十数根岩柱破土而出,迅速拼接成墙。眨眼间,一面高达十丈的岩石巨墙拔地而起,硬生生挡在魔火之前。
石敢当站在墙顶,双掌贴着岩面,额头青筋暴起。他本体是玄黄石所化,此刻与地脉相连,浑身泛起土黄色光泽。岩墙被黑火灼烧,表面不断剥落,可新的石层又从地下补上,稳稳撑住。
“怕什么!”他扭头怒吼,声音如雷,“老子当年被三道魔焰烧了三天都没倒,你们连一堵墙都不敢守?”
墙下众人一愣。
有个年轻弟子抹了把脸,咬牙站了起来。另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散修也往前走了一步,把手里的阵旗插进地面。渐渐地,十几个人重新靠拢,围在阵眼周围,手指掐诀,往里面灌注灵力。
火光映在陈凡脸上,明暗交错。他站在屋顶,目光锁住空中那名魔帅。对方气息稳定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准备。他低头扫了眼脚下,灵魂空间悄然运转,五座法则碑微微震颤,火之碑映出魔鼎轮廓,金之碑解析其材质结构——这鼎是用噬魂木和阴煞铁炼成,内壁刻有三百六十五个倒悬符文,每烧一次,就要吞噬一丝活物神魂。
他没急着出手。
“陈凡!”魔帅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毁我噬魂幡,杀我三名魔将,抢我血髓丹方,今日不把你这九霄盟烧成灰烬,我魔族颜面何存!”
陈凡冷笑一声,朗声道:“原来你们魔族现在只会在半夜偷袭弱小?五百人打一个刚建好的山门,传出去也不嫌丢人?”
“少逞口舌之利!”魔帅怒喝,“你不过是个下三天爬上来的废物,仗着点小聪明蛊惑人心,也配立什么盟?今日我便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力量!”
他双手掐诀,幽冥魔鼎再次腾空,鼎口对准岩墙,黑火凝聚成一条火蟒,咆哮着扑来。
轰!
岩墙剧烈震动,顶部被削去一截,碎石飞溅。石敢当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,可双手依旧死死贴在墙上。他低声咒骂一句,脚下一跺,整条地脉嗡鸣,更多石龙从地下钻出,缠绕在墙身四周,形成螺旋支撑。
“还能撑住?”陈凡传音过去。
“一时半会塌不了!”石敢当回道,“但这家伙火力太猛,再这么烧下去,地脉要被抽干。”
“不用一直撑。”陈凡眼神一沉,“只要拖到反击的时候。”
他转头看向下方集结的队伍。战斗部已列好阵型,三十多人手持兵刃站在西墙内侧,有几个身上还闪着疗伤符的微光。技术部七人围着三个阵眼,轮流往里面打入灵力。后勤部则在搬运丹药,给受伤的人分发止血散。
“听着!”陈凡声音压低,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,“等他们靠近,第一波由弓手压制,第二波近战士兵顶上,技术部随时准备补阵。谁敢后退一步,逐出九霄盟,永不得录用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刚才逃跑的那几人低着头,不敢看别人的眼睛。可没人再动。
空中,魔帅见久攻不下,脸色愈发阴沉。他没想到一个新建的草台班子,竟真有人肯拼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百魔修,这些人大多是真仙初期,少数中期,虽算不上精锐,但也绝非乌合之众。按理说,对付这群散修该是一边倒的屠杀。
“加快进度。”他冷冷下令,“放出血傀,给我凿穿那堵墙!”
命令下达,百名魔修同时结印。他们背后浮现出模糊人形,通体赤红,双眼无神,正是以活人神魂炼成的血傀。这些傀儡无声跃出,如潮水般扑向岩墙。
“准备迎敌!”陈凡一声令下。
联盟弓手拉开阵势,手中长弓泛起灵光。领头的是个独眼老汉,曾在北域做过猎妖人。他眯起剩下那只眼,瞄准最前排的血傀,松弦。
嗖!
一支燃着雷光的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血傀胸口。那傀儡当场炸开,化作一蓬黑血。其余弓手紧随其后,箭雨落下,瞬间清出一片空地。
可血傀太多,前排刚倒,后排又至。它们撞在岩墙上,自爆开来,每一次爆炸都让墙体晃动一分。石敢当脸色越来越白,支撑他的石柱已有三条出现裂痕。
“顶不住了!”有人喊。
“闭嘴!”石敢当怒吼,“再顶十分钟!我就不信陈凡没后手!”
陈凡确实有。
但他不能现在用。
灵魂空间里,推演仍在继续。那口幽冥魔鼎的弱点已经浮现——鼎腹第七圈符文是伪造的,真正核心在鼎足第三根内部。只要一剑刺入,就能引发反噬。可要接近那么远的距离,必须有人替他拖住魔帅。
他扫了一眼墙下众人。
都是些普通人,有些甚至昨天才加入。可他们没有逃,也没有跪地求饶。那个曾吓得尿裤子的少年,现在正握着一把生锈的刀,站在前排发抖,却没后退。
“值得。”他低声说。
这时,魔帅再次抬手,这一次,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三角旗,旗面画着扭曲人脸,旗杆顶端串着一颗干瘪的眼球。
“祭旗!”他厉喝。
黑旗展开,顿时阴风大作。战场上空乌云汇聚,隐约有鬼哭之声。那些血傀仿佛受到鼓舞,动作更加疯狂,撞击频率陡增。
石敢当终于支撑不住,双膝一弯,跪在了墙上。岩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裂缝蔓延至底部。
“要破了!”有人惊呼。
就在这一瞬,陈凡动了。
他从屋顶一跃而下,落在主殿门前的高台上。手中长剑缓缓抬起,剑尖指向空中魔帅。
“你说我要血债血偿?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喧嚣,“那你可知道,我还没跟你算完呢。”
魔帅眯眼看他: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陈凡冷笑,“你选错了时间,也选错了地方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是站在那里,一手持剑,目光如钉。
风从西面吹来,带着焦土与石粉的气息。岩墙上的裂痕还在蔓延,可没人再后退。弓手重新搭箭,刀客握紧兵刃,阵法师指尖灵光闪烁。
魔帅盯着陈凡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这个男人明明站在原地,却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。他想催动魔鼎再攻,可手指竟微微发颤。
下方,石敢当喘着粗气,抬头看了眼陈凡的背影。
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在火光中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