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回到临时指挥点,一言不发地在石台前盘膝坐下。紫凝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指还搭在雷鞭柄上,指尖的热度没散。她没问刚才在密室里看到什么,只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那肩线绷得比平时紧,像是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了骨头里。
他闭上眼,识海震动,灵魂空间开启。
混沌之地中,金线如织,迅速将魔帝手记的内容投影而出。黑色兽皮上的字迹被拆解成一条条细纹,在虚空中缓缓流转。金线沿着文字轨迹游走,逐段分析语义与能量残留。推演持续了片刻,突然在一段残文处停下:“每三十六日,灵气异动自第六重天偏西方位传来,乃盟约之信。”
陈凡眉头微动。这段话之前没注意,现在单独拎出来看,指向太明显了。
他调出记忆中的战报记录。三次联军围剿行动,每一次青云宗都在最后关头撤防,理由不是“弟子受伤”就是“宗门有变”,听着合理,可时间点全对上了——每次都是三十六日前后。
金线继续延伸,将这三次撤防的时间、路线、停留区域全部标出。三点连成一线,正指向第六重天西部一片荒星带。而就在那片区域边缘,曾有一座废弃的魔族据点,名为黑魔谷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接着,他又翻出一则记载:青云剑出土当日,地脉震颤频率异常,当时只当是宝物现世的自然反应,没人深究。但现在,灵魂空间开始模拟那股震颤波形,并与已知的幽冥魔鼎共鸣图谱进行比对。
两条曲线慢慢重合。
嗡——
金线剧烈震颤,发出警示般的轻鸣。结果显示:青云剑并非独立法宝,而是某种引子,其核心材质与幽冥魔鼎同源,两者若靠近,会产生共振效应,短时间内撕裂空间壁垒,形成通道。
而这,正是魔帝突破仙帝境巅峰所需要的外力之一。
陈凡睁开眼,眼神沉了下来。
青云宗主这些年一直在找幽冥魔鼎的碎片,名义上是为联军清除魔族遗毒,实则是为了凑齐这件禁忌之器。他每一次撤防,都不是临阵脱逃,而是配合魔帝的修炼节奏,故意放水,让其他据点拖住联军主力,自己好暗中搜寻鼎片。
更狠的是,他还用青云剑作为信标,每隔三十六日释放一次隐秘波动,通知魔帝外界清剿进度是否顺利。那一道剑光划破长空的画面,从来不是示威,是报信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。
紫凝听见动静,往前走了两步:“你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陈凡点头,“青云宗主早就投了魔族。他不是失误,也不是胆小,是他根本就在帮他们。”
紫凝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……他故意放走那些魔修?”
“不止放走。”陈凡盯着她,“他是要让他们活着。活到魔帝完成最后一劫。青云剑和幽冥魔鼎能合二为一,撕开三界通道,百万魔军就能打进来。他是想借这场浩劫,换自己一步登天。”
紫凝咬住下唇,忽然想起什么:“早年我去中三天参加试炼,见过青云宗主出剑。那一剑斩落时,空中留下一道黑痕,转瞬就散了。我当时只觉得剑气霸道,现在想想……那根本不是剑气,是魔气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?”陈凡看了她一眼,“那就不是错觉。那黑痕,是青云剑与魔鼎呼应时泄露的诅咒之力。他佩剑多年,早已被侵蚀,只是没人看得出来。”
紫凝沉默片刻,又问:“可你凭什么断定是他?会不会是别的宗门?或者有人嫁祸?”
“证据链对得上。”陈凡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段推演影像:三份战报时间点、灵气波动曲线、青云剑出土数据、黑魔谷位置分布,在空中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“三十六日一次的灵气异动,对应他三次撤防;青云剑的震颤频率,与幽冥魔鼎完全一致;最近一次联军行动延误,正好撞上青云剑光芒暴涨的那一夜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不是巧合,是计划。”
紫凝盯着那幅图,慢慢点头:“我相信你。”
陈凡收起影像,没有放松。
他知道这事不能上报。联军高层鱼龙混杂,难保没有青云宗的眼线。消息一旦走漏,对方立刻会藏得更深,甚至提前启动计划。到时候,不仅魔帝可能提前出关,就连幽冥魔鼎也可能被人抢先集齐。
“现在揭穿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紫凝问。
“先不动他。”陈凡站起身,走到营帐角落,从行囊里取出一张星域图铺在地上,“我们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讨伐青云宗,而是切断他的补给线。他想找魔鼎碎片,就得靠各地残存的魔族据点提供线索和资源。只要我们先把外围据点拔掉,他就没了耳目,也没了助力。”
紫凝蹲下身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:“你选哪里?”
“黑魔谷。”他用指尖圈住地图上一处标记,“守备薄弱,情报显示最近有物资调动痕迹。而且它离第六重天西部最近,很可能是他接收消息的关键中转站。”
“拿下它,等于砍断他一只手。”
紫凝看着那个名字,忽然冷笑一声:“你说他自以为聪明,其实早就露了马脚。要不是你当初在第12卷记下青云剑出土的数据,要不是你一直留着那些旧战报,谁能想到这些事还能串起来?”
“有些人做事,总觉得自己藏得好。”陈凡卷起地图,声音低了些,“可只要做过,就会留下痕迹。哪怕只是一缕风、一道光、一次不该有的撤退,也能被人抓住。”
他把地图塞进袖中,转身走向营帐外。
阳光依旧刺眼,照在脸上却没什么温度。远处高岩上,两名弟子仍在值守,背影笔直,没人知道刚刚一场足以动摇三界的真相已被揭开。
紫凝跟出来,站到他身边。
“你刚才在里面,为什么不叫我一起看?”她忽然问。
陈凡脚步顿了顿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怕你知道了,也要扛这个担子。”
“可我已经扛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从我第一次帮你挡住偷袭开始,从我在陨仙谷没把你赶走开始,我就已经和你在一起了。你现在想一个人顶着,没门。”
陈凡侧头看她。她眼神很稳,没有责怪,也没有激动,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营地边缘的崖口,远处星空深处,黑魔谷所在的方向隐约可见一颗暗红色的星点,像未熄的余烬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紫凝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陈凡望着那颗星,“今晚我要把《玄一真经》第八层推完。然后去把该清的地,一个个清干净。”
紫凝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了雷鞭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鞭柄的纹路。
陈凡闭上眼,再次沉入灵魂空间。金线重新启动,开始推演功法。外界时间缓缓流逝,营地安静下来。
凌霄仍坐在阵枢旁调息,没有离开。
太阳落山前,陈凡睁开了眼。
他拿起玉简,将所有推演记录封存,收入袖中。然后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幽冥谷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被挖掘过的痕迹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紫凝说。
两人迈步向前,身影渐渐融入暮色。
他们的目标明确,步伐坚定,朝着第六重天的另一端而去。
前方星河寂静,黑魔谷蛰伏在黑暗中,无人知晓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