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多病离开百川院据点,已过七日。
七日间,他改容易装,凭借对天机山庄暗桩的熟悉和百川院提供的掩护,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江河,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中州与北境交界的城镇乡野。他不敢去京城,也不敢回北境,只能在冯坤势力相对薄弱的区域活动,小心翼翼地联络着父亲留下的、绝对可靠的旧部。
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。天机山庄倒台,方则仕被软禁的消息已传开,树倒猢狲散,人心惶惶。许多暗桩或被拔除,或闻风隐匿,联络屡屡受挫。更有几次,他险些撞上内卫司的盘查和江湖人物的眼线,全靠机警和易容术才侥幸脱身。
这日黄昏,他扮作一个贩卖山货的货郎,来到北境边陲一个名为“黑石镇”的小镇。据他所知,镇上一家不起眼的“悦来”客栈,是山庄一位隐退多年的老账房暗中经营,此人姓吴,为人忠义,或可信任。
客栈生意冷清,吴账房是个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者,正拨拉着算盘。见方多病进来,他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“掌柜的,收不收老山参?年份足,品相好。”方多病压低斗笠,用暗语问道。
吴账房打算盘的手一顿,缓缓抬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方多病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,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褡裢,慢悠悠道:“山参是好,就怕来路不正,惹上官司。”
“祖传的物件,干净得很,只求换些盘缠,回乡安身。”方多病对答如流。
吴账房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低声道:“后院柴房,第三堆柴火底下。”
方多病心中一动,微微点头,付了茶钱,转身走向后院。
片刻后,柴房内。吴账房确认四下无人,关紧房门,对着方多病纳头便拜,老泪纵横:“少爷!老奴……老奴总算等到您了!”
方多病连忙扶起他:“吴伯,快请起!山庄……我爹他……”声音哽咽。
吴账房抹着泪:“老爷被软禁在府中,暂无性命之忧,但冯坤那狗贼看管极严,消息难通。庄里……庄里好多老兄弟都被抓了,散的散,逃的逃……少爷,您可要救救老爷,救救山庄啊!”
方多病强忍悲痛,沉声道:“吴伯放心,我方多病在此立誓,必救父亲,必雪此仇!眼下我需要人手和消息,山庄还有哪些可靠的弟兄?京城和北境局势如何?”
吴账房平复情绪,低声道:“可靠的人手不多了,老奴知道几个,都在左近隐姓埋名。京城那边……冯坤势大,联合了几个御史,咬死老爷‘私通前朝’的罪名,皇上病重,太子监国,态度暧昧……靖北侯府也被盯得很紧,萧世子下落不明,侯爷称病不出,处境艰难。”
方多病心沉了下去,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吴伯,你可听说过……‘南胤令牌’或者‘星盘’?”
吴账房茫然摇头:“未曾听闻。少爷,此物很重要?”
方多病不便多说,转移话题:“此事容后再说。吴伯,你立刻联系信得过的弟兄,暗中集结,但切勿轻举妄动。重点是打探冯坤与金鸳盟、幽冥府勾结的实证,尤其是他们最近的动向和人手布置。另外,想办法给靖北侯府递个消息,就说……‘莲花有难,速救’。”
“莲花?”吴账房一愣。
“照做便是,侯爷明白。”方多病道。他相信,只要靖北侯府得到消息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“老奴明白!”吴账房重重点头。
交代完毕,方多病不敢久留,留下联络方式和部分银钱,再次消失在暮色中。他像一头孤狼,在黑暗中潜行,一点点编织着复仇的网。前路漫漫,但他心中燃烧的火焰,从未如此炽烈。
……
同一时间,慈航静斋,听竹小苑。
石水再次拜见了瑾仙姑姑。这一次,她带来了最新的局势消息和那个未打开的锦囊。
瑾仙姑姑听完石水的禀报,沉默良久,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窗外竹影摇曳,映得她面容晦暗不明。
“冯坤……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沧桑,“勾结外邪,构陷忠良,其心可诛。”
“姑姑,赵太妃的锦囊……”石水双手奉上锦囊。
瑾仙姑姑并未去接,只是淡淡扫了一眼:“师姐既然将此物交予你,便是信你。如何处置,你自行决断。百川院……如今是谁在主事?”
石水心中一凛,如实道:“院主云游未归,目前由戒律长老代掌院务。”
“戒律长老……是了,那个古板的老家伙。”瑾仙姑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嘲讽,“他向来明哲保身,此次肯让你介入,已是难得。罢了,此事你既已卷入,便需有始有终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山:“冯坤背后,不止宫中那位贵人,更有域外魔影蠢蠢欲动。南胤星盘……是祸非福。李相夷……是变数,亦是关键。”
她转身,目光锐利地看向石水:“石水,你可知,为何师姐让你将锦囊交给我,而非直接呈送宫中或院主?”
石水心中一动,试探道:“是因为……此事牵扯太大,恐引发动荡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瑾仙姑姑目光深邃,“更因为……这锦囊中的东西,或许能指向一个地方,一个……连冯坤和他背后之人都在寻找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石水追问。
“现在知道,对你无益。”瑾仙姑姑摆摆手,“你且回去,暗中保护方家小子和阿箬那丫头。李相夷……若他命不该绝,自会脱困。届时……你便知该如何做了。”
她顿了顿,低声道:“告诉方家小子,若事不可为,可往‘云深不知处’暂避。”
云深不知处?石水记下这个地名,虽不明所以,但知瑾仙姑姑必有深意。她躬身行礼:“晚辈明白,多谢姑姑指点。”
“去吧,风雨将至,好自为之。”瑾仙姑姑挥挥手,重新坐回案前,闭目养神,不再多言。
石水退出小苑,心中波澜起伏。瑾仙姑姑的话云山雾罩,却透露出极大的凶险和一丝希望。云深不知处……这又是何处?与方尚书提及的是同一地方吗?
她不敢耽搁,立刻动身返回据点。方多病外出未归,阿箬需要照料,而冯坤的下一步行动,随时可能到来。
……
潜龙道崩塌处,地底百丈。
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李莲花盘膝坐在狭小的石隙中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青金色光晕。那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,与周围岩石中一丝丝极其稀薄的地脉灵气产生着玄妙的共鸣。
七日(或许更久)的非人煎熬,他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破碎的经脉已被新生力量彻底重塑,比以往宽阔坚韧了数倍,内力流淌其中,如长江大河,奔流不息。丹田内,那株青莲已完全化为青金之色,莲心处,三片闪烁着星辉的莲叶舒展,中心一点花苞含苞待放,散发出浩瀚而精纯的力量。
星穹传承的诸多奥秘,在生死边缘被他强行领悟、融合。如今的他,对星辰之力的感知和运用已不可同日而语。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头顶极远处,那枚失落南胤令牌散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波动!
更重要的是,他感觉到,禁锢他的岩层,那种无形的“场”正在减弱!并非外力所致,而是他自身力量与地脉共鸣的结果!他仿佛成了一颗种子,在厚重的泥土下积蓄力量,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!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。并非声音,而是一种“契机”到来的预感。
李莲花缓缓睁开双眼。眸中,青金色的星河流转,深邃如宇宙。他抬起手,指尖一缕凝练如实质的星辉缓缓凝聚。
是时候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状态调整至巅峰。能否脱困,在此一举!
他双手缓缓抬起,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复杂的手印。体内青金内力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,顺着星穹传承中一幅名为“星陨破界”的禁忌法门轨迹运转!此法凶险,需燃烧部分本源,但威力巨大,是脱困的唯一希望!
“星陨……破!”
他低喝一声,双手猛地向前推出!
轰——!!!
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,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!青金色的星辉如同实质的光柱,狠狠撞向上方的岩层!没有巨响,只有一种空间被强行撕裂、物质被瞬间湮灭的诡异嗡鸣!
坚硬的岩石在星辉面前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气化!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笔直向上的通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开辟出来!
通道外,久违的天光,如同利剑般刺入地底!
李莲花脸色一白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强行施展禁法,反噬不小。但他眼中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!
脱困,就在眼前!
然而,就在他准备纵身而出的刹那,灵觉猛地预警!通道外,数道强横而阴冷的气息,正飞速逼近!
有人守在出口!是敌是友?
李莲花眼神一冷,瞬间收敛气息,将身形隐入通道阴影之中。“吻颈”软剑悄然滑入掌心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这地底重生之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