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撑着地,掌心那块碎砖冰得刺骨。
左腿像是被砸断的柱子,每动一下都扯着筋。我没哼,把无锋重剑从背后抽出来,拄在地上当拐杖。剑身还带着霜,寒气顺着铁杆往上爬,但我顾不上这些。
往前走一步,骨头咯吱响了一声。
我又走一步,院子里七具尸体还在冒烟,黑血混着焦灰渗进砖缝。风一吹,腥臭味直冲鼻子。我没停,拖着腿往外走。通风井下那三个人也清了,毒脉真身没了,晶核炸得连渣都不剩。
丹盟不能没人守。
刚走到院门口,两个弟子从屋檐后探出头。他们看见我,脚步顿住,没敢靠近。我浑身是血,剑上还有冰渣,脸上估计也不好看。
我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墙:“通风井下七人已清,毒脉真身……没了。”
说完我就走。
他们没拦我,也没跟上来。但我知道,这话会传开。
一步一步往主殿走。路上遇到巡夜的执事,看见我全都停下。有人想扶,我摆手。有人问战况,我只说一句“都死了”。再没人敢多问。
丹盟主殿前广场亮着灯。
盟主站在台阶上,身后站着一群执事,整整齐齐排成两列。他看见我,眼神晃了一下,但没下来接,只是抬手一挥。
“今日毒脉尽诛,丹盟得存,全赖陈无戈一人之力!”
声音很大,传得很远。
我停下,左腿疼得发抖。我盯着他,说:“我没为你们而战。”
他愣了。
我说:“我为洛璃、雷猛,还有那些被毒害的百姓。”
说完我不等他回应,拄着剑走进大殿。
里面已经摆好了宴席。长桌两边坐满了人,灵酒倒满杯子,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碰杯,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。
昨天还是生死一线,今天就能喝酒吃肉。
我找了个偏席坐下。面前放了一杯酒,我没动。剑靠在桌边,剑刃上的霜开始化,水珠滴在地上。
过了一会儿,洛璃来了。
她坐在我对面,穿月白袍子,手里端着一杯酒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轻轻抿了一口。
雷猛是扛着工具包进来的。
他把包往地上一扔,发出哐当一声。外袍脱了甩在肩上,露出一身青铜色的肌肉。他大步走到酒坛前,拎起就灌。
“老子也要喝!”他吼了一声,“今儿谁拦我,我砸谁脑袋!”
旁边人笑起来,没人拦他。
盟主站起身,举起酒杯:“多亏陈无戈,丹盟才保!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齐声应道:“敬陈无戈!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我抬头,看见洛璃望着我,嘴角翘了一下:“他总是能超出预料。”
雷猛听见了,转头看向我,咧嘴一笑:“那是当然!我兄弟啥时候拉胯过?”
我伸手抹了下剑刃,刚才擦过袖子,沾了点酒渍。我甩手把它弹掉,对雷猛说:“喝你的酒。”
他哈哈一笑,又灌了一口。
宴席热闹起来。
有人说起昨夜那一战,说我在南院一刀劈下,寒霜冻住敌人,剑落头飞。还有人说看见我用碎星步绕到背后,眨眼间杀了三个杀手。
他们在传“刀意凌霄”这四个字。
我知道是谁先说的。那个躲在屋檐上看我的弟子,昨晚说了这句话。现在所有人都在念。
我不喜欢被人讲。
但我没走。我坐着,听他们说,看他们笑。雷猛喝多了开始拍桌子,洛璃一直小口喝酒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。
她没问我伤怎么样,也没说让我去疗伤。
她知道我不喜欢那种话。
酒过三巡,声音越来越响。有人开始划拳,有人跳舞,还有人拿出乐器弹起来。丹盟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。
我悄悄离席。
没人注意到我走了。雷猛正抱着酒坛和人拼酒,洛璃在和一个长老说话。我拄着剑,一步步走出大殿,往后山走去。
月光照在路上。
我找到那座石台,坐了下来。左腿缠的布已经湿了,翻开一看,伤口又裂了,血慢慢往外渗。我从怀里摸出一枚劣质疗伤丹,直接吞了下去。
味道很苦,但能止血。
我把兽皮袍解开,靠在石台上喘气。残碑熔炉在我丹田里转得很慢,青火微弱,像是快灭的炭。它还在煨着一点东西——是从毒脉长老晶核炸裂时吸进来的一缕死息。
那东西阴得很,一般人沾了立刻暴毙。
但我有熔炉。
它一点点熬着,把死息里的杂质烧掉,留下一丝源炁。虽然少,但确实在涨。
我闭眼调息。
体内的空虚感还在,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。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,短时间恢复不了。但我没急。只要火不灭,炁就能回来。
远处大殿还在喧闹。
笑声传过来,夹着雷猛的大嗓门:“再来一坛!老子还没醉!”
我睁眼,看了眼天。
月亮很亮。
我低头,发现右手手背有一道细纹,像是烧过的痕迹。它不动,也不疼,就是存在。我认得这个——是上次炼逆命丹时留下的,一直没消。
我把它盖回袖子里。
重新闭眼。
熔炉的火跳了一下。
源炁顺着经脉往下走,流到左腿。伤口那里传来一阵麻,血流慢了些。
还不够。
但已经在好了。
我坐着不动,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笑声。身体还是很累,脑子却清醒。我知道今晚不会有事了,毒脉真的没了。
可我也知道,这种安静不会太久。
我摸了下腰间的酒囊。
三个都空了。
其中一个曾经装过碎星丹残粉,刚才扔进通风井用了。我把它摘下来,放在石头上。风吹过来,袋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伸手按住它。
不让它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