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苍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目光扫过那四个方向，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收起。
他们怎么会来这里？
一个年轻人的宴席，四位宗主级的人物同时到场，这绝不是巧合。
白眉真人、天机老人、妙玉夫人、影婆婆……四个人分站四个方位，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。
我让动霄展示实力，本是想为雷霄宗造势，在仙斗大会前压一压其他宗门的气势。
可他们倒好，直接跟过来了。
一把年纪的人了，连这点脸面都不要了？
雷苍海压下心中的不快，站起身，朝四方拱了拱手，语气带着几分客气：
“几位道友倒是好兴致，也来凑年轻人的热闹。”
白眉真人抚须一笑：“雷长老这话说的，难道只许你雷霄宗看自家弟子出风头，不许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来瞧瞧？”
妙玉夫人掩嘴轻笑，目光在雷动霄身上停了一瞬，又转向雷苍海：
“雷长老方才让令徒当众展露雷法，不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么？”
“我们来了，不正合你意？”
天机老人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手中的拂尘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影婆婆隐在兜帽阴影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。
雷苍海面色不变，但心里已经骂了几句。
他让雷动霄展示实力，当然不是为了区区一件地阶法器。
他要的是势。
仙斗大会临近，各宗各派的弟子都在暗中较劲。
谁能在赛前压住场面，谁就能在心理上占据优势。
气运这东西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它跟“势”息息相关。
你造势，势就向你倾斜。
你低调，势就流向别人。
他雷苍海不要这张老脸，亲自带着弟子来参加年轻人的宴会，就是为了给雷动霄造势。
可他没想到，这四个家伙竟然也拉下脸皮跟了过来。
白眉真人看向白眉真人，开口道：“寒江，既然大家都在，你也上去活动活动筋骨吧。别让外人觉得我剑阁无人。”
楚寒江从席位上站起身，朝白眉真人微微颔首：“是，长老。”
他迈步走向红毯中央，站定后朝四方抱拳，语气平淡：
“剑阁楚寒江，请诸位赐教。”
天机老人捋了捋胡须，目光转向人群中一个角落：“玄，你也去吧。”
“难得有这样的机会，别辜负了各位前辈的雅兴。”
人群中，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站了起来。
诸葛玄走到红毯上，朝楚寒江点了点头，又朝四方拱了拱手：
“神机阁诸葛玄，见过诸位。”
妙玉夫人嘴角含笑，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，落在花弄影身上：“影儿，你也去玩玩吧。”
“别让人家说我合欢宗只会跳舞。”
花弄影站起身，绯红色的绫带从袖口滑出，垂落在身侧。
她走到红毯上，朝众人嫣然一笑：“合欢宗花弄影，请诸位多多指教。”
影婆婆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朝人群中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一个黑衣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红毯边缘，站定，没有报名字，没有行礼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夜未央。
雷苍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。
他声音沉了几分：“几位道友，这是何意？”
“年轻人的宴席，让他们切磋切磋也就罢了。”
“几位把自家的天才都派上来，是要在这宴席上开一场小决赛不成？”
白眉真人笑道：“雷长老何必紧张？”
“孩子们互相认识认识，交流交流，又不是生死搏杀。”
妙玉夫人也附和道：“是啊，雷长老方才不是还让令徒展示了一番么？”
“怎么，只准你雷霄宗展示，不准我合欢宗也露露脸？”
雷苍海脸色铁青，正要开口。
雷动霄忽然转过身，朝他拱了拱手：“大长老，不必动怒。”
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红毯上那四人，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：
“既然几位宗门的道友都有兴致，弟子奉陪便是。”
“何惧之有？”
他说完，不等雷苍海回应，身形一晃。
一道雷光掠过红毯，雷动霄已经站在了红毯中央。
他周身电弧再次涌动，暗蓝色的电光在他皮肤表面游走，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“哪位先来？”
雷苍海看着雷动霄的背影，脸上的怒意消了几分，露出欣慰。
他不再阻止。
在他心中，雷动霄是他雷霄宗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天才。
论修为，论战力，论实战经验，在场的年轻一辈中，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。
或许只有那个苏尘……
雷苍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苏尘之前坐着的方向。
雷苍海收回目光。
苏尘确实强，这一点他承认。
但苏尘不在场上。
而在场上的人中，他相信雷动霄是最强的。
楚寒江站在红毯边缘，看着雷动霄周身涌动的电弧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向白眉真人，低声道：“长老，他方才已经出过一次手了。现在又要车轮战？”
白眉真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，示意他不要多言。
楚寒江沉默了一瞬，正要迈步上前。
雷动霄忽然抬起一只手，语气平淡：“慢。”
楚寒江停下脚步，眉头皱得更深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花弄影手里把玩着绫带的末端，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
“怎么，雷公子该不会是怕了吧？”
雷动霄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红毯，越过人群，落在了一个方向。
那里，叶天正站在一张案几旁。
雷动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，声音在宴席上传得很远：
“不急。”
“我先跟这位流浮城来的朋友，算一笔旧账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雷动霄的视线转向了叶天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好像是叫叶天……流浮城来的散修。”
“散修？雷动霄找他算什么账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之前叶天把厉血枭打废了。”
“厉血枭？雷霄宗那个奔雷手？”
“就是他。肋骨断了六根，地阶法器雷殛刀被叶天徒手捏断了。”
“徒手捏断地阶法器？你逗我吧？”
“真的，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。一拳一拳打的，厉血枭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”
“那雷动霄这是……要给师弟出头？”
“废话，自己宗门的师弟被人打成那样，他能忍得住才怪。”
窃窃私语声在席间蔓延开来。
那些原本不知道叶天和雷霄宗恩怨的人，此刻也都听明白了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也太蛮横了吧？打不过就找大的来？”
旁边的人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嘘——别说了。”
“人家有背景，就是这样。你一个散修，拿什么跟人家比？”
叶天站在案几旁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些目光中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兴奋。
他放下酒杯，抬起头，看向红毯中央那个周身缠绕着电弧的身影。
雷动霄正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抹笑意：“上来与我一战？”
叶天没有说话。
他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。
他确实没有把握战胜雷动霄。两人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了。
叶天是筑基巅峰，雷动霄是悟道中期，中间隔着两个大境界。
更棘手的是，雷动霄本身也是天骄，意味着他同样具备越级战斗的能力。
叶天能跨境击败厉血枭，是因为天变不化体的力量，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。
但雷动霄不是厉血枭，他的战斗经验、功法造诣、灵力储备，都远非厉血枭可比。
叶天心里清楚，自己现在的胜算，不到一成。
雷动霄见他没有回应，笑意更深了一些：“怎么？打厉血枭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？”
“一拳一个，多潇洒。”
“现在轮到我这个做师兄的站在你面前了，怎么就哑巴了？”
叶天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开口：“你想在这里打？”
“怎么，不敢？”雷动霄歪了歪头。
“也是。筑基巅峰挑战悟道中期，确实有点为难你了。要不这样，我让你三招？”
周围的修士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叶天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准备上前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柳凝霜从他身侧快步走上前来，挡在他面前，抓住他的手腕不放，声音带着急意：“你疯了？他是悟道中期！”
叶天没有说话。
柳凝霜转头看向雷动霄，脸上带着怒容：
“雷公子，你堂堂天骄榜第七，当众逼一个筑基巅峰的人与你交手，不觉得丢人吗？”
雷动霄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柳凝霜，落在叶天身上，笑了一声：“要躲在女人背后？”
叶天低头看着柳凝霜抓着自己手腕的手，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手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，声音平静：
“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名要我，我若缩在后面，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放缓了一些：“你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柳凝霜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。
雷动霄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之所以要在这里废了叶天，不是临时起意的。
先前叶天当众打废了厉血枭，捏断了雷殛刀。
一个筑基巅峰的散修，能做到这一步，说明这小子身上有古怪。
放任他成长下去，是一个隐患。
他现在不过是筑基巅峰，就已经能打败道基后期的厉血枭。
若是让他突破到道基，甚至悟道。
虽然雷动霄不认为那样叶天就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。
但他不想夜长梦多。
最好的办法，就是趁他还没完全成长起来之前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他踩下去。
让他知道，在这座城里，有些人是他得罪不起的。
周围的修士开始低声议论。
“雷动霄这是铁了心要废他啊。”
“筑基巅峰打悟道中期，这怎么打？”
“叶天也是倒霉，得罪谁不好，得罪雷霄宗。”
“没办法，散修就是这样，没背景没靠山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着。”
“他打厉血枭的时候多威风，现在轮到雷动霄出头了，看他怎么办。”
“我赌他撑不过三招。”
“三招？我看一招就得躺下。”
红毯边缘，妙玉夫人和白眉真人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都没有说话。
叶天不是他们的人，他们没有立场出面阻止。
雷动霄点名挑战，叶天接了，这就是规矩。
他们若是插手，反而坏了规矩。
叶天迈步，朝红毯中央走去。
另一边。
花弄影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了某个角落。
陆熙坐在席垫上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，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郊游。
周围那些剑拔弩张的气氛，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。
花弄影心里泛起一丝困惑。
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，还是装的？
那个叶天，她记得。
叶天经常去陆熙的住处，跟着他学习。
既然能出入他的院子，说明关系不浅。
现在雷动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名要废叶天，他竟然还能坐在那里安心吃点心？
花弄影又看了陆熙一眼。心里嘀咕了一句：这人到底在想什么？
红毯中央。
雷动霄周身电弧涌动，目光锁定在叶天身上。
叶天已经迈出了一步，正准备走上红毯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：“够了。”
所有人转头望去。
王崇古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卫，分立两侧。
他是被请来的。
先前在这里主持的人，看见四位法相大能先后现身，心中已经觉得不妙。
他知道这场宴席的性质。
皇室用来笼络年轻天才的场合，不是用来解决私人恩怨的擂台。
如果任由雷动霄当众废掉叶天，无论谁对谁错，这件事都会变成一桩丑闻。
仙斗大会还没正式开始。
就先闹出内部冲突，传出去，朝廷的面子往哪里搁？
执事没有声张，悄悄退出琼林苑，找到了王崇古，将情况简要说明。
王崇古听完，没有多说，直接起身，往琼林苑赶来。
他来得正是时候。
王崇古走到红毯边缘，目光转向雷苍海所在的方向，语气平淡：“雷长老。”
雷苍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他站起身，朝王崇古拱了拱手：“王大人。”
王崇古没有回礼，继续开口，语气毫不客气：“今天是琼林宴，是给年轻人放松的场合。”
“你让门下弟子当众挑战其他选手，是想提前替雷霄宗锁定冠军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崇古这话说得太重了，等于是在当众指责雷霄宗破坏规矩。
雷苍海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但他没有发作。
王崇古是大衍官方法相，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。
他可以不给其他宗门面子，但不能不给朝廷面子。
他压下心中的不快，语气尽量平和：“王大人言重了。”
“年轻人之间切磋切磋，增进感情，本是好事——”
“好事？”王崇古打断了他，“挑战比自己低两个大境界的对手，算什么好事？”
雷苍海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
王崇古继续道：“仙斗大会的排名，应该在擂台上见分晓，而不是在宴席上。”
“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何必在年轻人面前失了风度？”
他说完，目光转向红毯中央的雷动霄：“收手吧。”
雷动霄站在原地，周身电弧缓缓消散。
他看了一眼叶天，语气带着一丝遗憾：“既然王大人都开口了，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自己的席位走去。
周围那些大衍官方的禁卫和执事，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在场的参赛修士中，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。
他们虽然嘴上不说，但心里都清楚。
如果王崇古不来，今天这场宴席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流血事件。
而一旦出了人命，整个仙斗大会的进程都会被影响。
对他们这些选手来说，不是什么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