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
秘境中没有昼夜之分，铅灰色的天空永远是那副沉闷的模样。
叶天只能凭借体内的生物钟来估算时间的流逝。
他和柳凝霜已经深入到了秘境的更深处。
这里的妖兽明显比外围区域强了一个档次，筑基巅峰随处可见，道基初期的也不再是稀罕货色。
但叶天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。
两天来，他靠着化灵归元阵吞噬了不下五十头妖兽的精元。
每次吸收完毕后，再由柳凝霜以玄阴之体帮他净化杂质。
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，效率也越来越高。
此刻，他们正站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。
前方不远处，一头体型硕大的“雷角犀”正在埋头啃食地上的雷纹荆棘。
“道基中期。”叶天低声说，“角是好材料，能卖不少灵石。”
柳凝霜站在他身侧，闻言轻笑了一声：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专业的猎妖师了。”
“见的多了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叶天活动了一下手腕，“你退后一些，我来解决它。”
“小心。”
叶天猫着腰，借着丘陵的掩护快速接近雷角犀。
在距离还有十丈时，他猛地发力，身形射出。
雷角犀察觉到危险，抬起头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它头顶的独角蓝光大盛，一道粗壮的雷电朝着叶天迎面轰来。
叶天没有闪避。
他右拳紧握，体内的灵力在拳锋上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，迎着那道雷电一拳轰出。
轰！
雷电在拳锋上炸裂，无数细小的电弧四散飞溅。
叶天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，便继续向前冲刺。
雷角犀显然没料到他硬抗了一记雷电还能行动自如，愣了一下神。
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，叶天已经冲到了它面前。
他侧身避开雷角犀低头撞来的独角，右拳自下而上，一拳轰在雷角犀的下颚上。
咔嚓——
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雷角犀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向上仰起，四蹄离地，在空中翻了大半圈，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砸起一片尘土。
它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叶天甩了甩拳头上沾的血，回头看向柳凝霜：“搞定。”
柳凝霜从丘陵上走下来，看着地上那头雷角犀，啧啧称奇：
“一拳毙命。你的拳力又涨了。”
“是这头犀牛的弱点太明显了。”叶天蹲下身，开始熟练地处理雷角犀的尸体。
“下颚是它骨骼薄弱的地方，只要力道够准，一拳就能打碎它的脑颅。”
“说得轻松。”柳凝霜在他身边蹲下，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，“擦擦手。”
叶天接过布，擦去手上的血迹，忽然笑了笑：
“说起来，我以前在叶家的时候，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一拳打死道基中期的妖兽。”
“那时候的我，连一头凝气级的野猪都打不过。”
柳凝霜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但你现在做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叶天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，“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而且，我还要做得更好。”
两人收拾完毕，继续前行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。
荒原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风蚀岩柱，像是巨人遗落在平原上的手指，高高低低地矗立着。
叶天放慢了脚步，目光在这些岩柱之间扫过。
“怎么了？”柳凝霜问。
“太安静了。这片区域的妖气浓度不低，应该有妖兽活动才对。”
“但我们走了这么久，一头都没遇到。”
柳凝霜也警觉起来，握紧了手中的法器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，转过一根巨大的岩柱后，前方出现了一群人。
准确的说是三个人。
两男一女，穿着青色服装，腰间挂着相同的令牌。
三人正在围杀一头铁鳞蝎，配合颇为默契。
叶天停下脚步，没有靠近，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那三人也注意到了叶天和柳凝霜。
其中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在格挡铁鳞蝎尾刺的间隙，朝这边瞥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叶天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片刻后，三人解决了那头铁鳞蝎。高瘦男子收起武器，朝叶天这边走了过来。
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，目光中带着警惕。
在距离大约五丈的位置，高瘦男子停下脚步，拱了拱手：“在下木元宗内门弟子，周元。”
“敢问道友如何称呼？”
叶天也拱了拱手：“散修，叶天。”
“叶天……”周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过。入选赛上大放异彩的那位，对吧？”
“不敢当。”叶天的语气平淡，“只是侥幸晋级罢了。”
周元笑了笑，目光在叶天和柳凝霜之间扫了一圈：“两位是结伴而行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这片区域可不安全。”周元语气带着一丝好意，“越往深处走，妖兽越强。”
“两位若是信得过，不妨与我们同行？”
叶天摇了摇头：“多谢好意，但我们习惯了自己走。”
周元也不勉强，点了点头：“那便祝两位一路顺风。”
“也祝三位顺利晋级。”
双方客气地道别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。
走出百余步后，柳凝霜回头看了一眼，确认那三人已经消失在岩柱之间，才压低声音说：
“你刚才是不是太谨慎了？”
叶天继续走了一段距离，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，才放缓脚步：
“那个周元，眼神很奇怪。”
柳凝霜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雷动霄。”叶天说出了那个名字，“他在各大宗门里都有熟人。”
“他既然放出话来要在秘境里对付我，自然会提前跟相熟的人打招呼。”
柳凝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那你刚才拒绝同行是对的。”
“嗯。”叶天点了点头，“不过，我还有另一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叶天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柳凝霜：“你之前说，我体质可能有吸引仇恨的效果。我当时觉得你在开玩笑。”
柳凝霜眨了眨眼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仔细想了想。”叶天的表情有些复杂，“在叶家的时候，那些人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。”
“进入秘境后，妖兽总是优先攻击我，哪怕你离得更近。”
“还有那个雷动霄，他第一次见我，就对我有强烈的敌意。”
“如果说一次两次是巧合，那这么多次加起来，可能真的不是巧合了。”
柳凝霜瞪大了眼睛：“你还真信了啊？！”
叶天看着她，认真地点头：“我信。”
柳凝霜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心翼翼地问：
“那你……不觉得害怕吗？”
“害怕什么？”
“如果你的体质真的会让人无缘无故地讨厌你，那你以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叶天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，那是一种释然的笑。
“说实话，刚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，我确实有点慌。”
“但如果这真的是我的体质带来的效果，那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意味着，那些人的敌意，不是我的错。”叶天说。
“我以前一直以为，是我做得不够好，所以才招人讨厌。”
“但如果这是体质的问题，那就不是我能够控制的。”
“既然控制不了，那就不去想了。反正，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柳凝霜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衣袖，声音有些慌乱：“你、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……”
叶天看着她泛红的耳根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，继续向前走去，“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柳凝霜站在原地，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那些风蚀岩柱渐渐稀少，出现谷地。
谷地中央，矗立着一座建筑。
那是一座石殿，通体由灰黑色的巨石砌成，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。
石殿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
大门是两扇石门，一扇已经倾倒，另一扇半开着。
叶天停下脚步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“这里……怎么会有建筑？”
柳凝霜也愣住了：“是啊……不是说秘境里只有妖兽吗？”
“不。”叶天摇了摇头，“王崇古说过，当年封印秘境时，大衍的先祖们在秘境深处留下了一座传承殿。”
“但他说的是传承殿，不是这种……普通的石殿。”
他仔细观察着那座石殿的风格：“这看起来更像是……某种驻地的遗迹。”
柳凝霜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：“你是说，当年封印秘境的时候，有人在这里驻扎过？”
“有可能。秘境这么大，封印行动持续了那么久，不可能所有人都住在外面。”
“他们在秘境里建立临时驻地，是合理的。”
柳凝霜眼睛一亮：“那里面会不会留下什么东西？兵器？功法？丹药？”
叶天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，忍不住笑了一下：“你想进去看看？”
“嗯！”柳凝霜用力点头，“都走到这里了，不进去看看多可惜。”
叶天犹豫了一瞬，然后点头：“好。但你要跟在我身后，不要乱碰任何东西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石殿。走到门前时，叶天伸手推了一下那扇半开的石门。
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，缓缓向内侧打开。
一股混合着灰尘和腐朽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叶天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，等气息散去一些后，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石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。
正对大门是一座大厅，厅内有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屋顶。
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制品残骸。
两侧各有一条走廊，通向更深处。
叶天站在大厅中央，目光扫过四周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了？”柳凝霜问。
“这里……有人来过。”叶天指了指地面，“你看这些脚印。”
柳凝霜低头看去。
地面上确实有一些模糊的脚印。
“也许是以前的选手留下的？”柳凝霜猜测道。
“有可能。”
叶天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大厅正前方的墙壁上。
那面墙壁上，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。
浮雕的内容，是一群修士在与妖兽厮杀。
修士们手持各种兵器，姿态各异，有的在冲锋，有的在防守，有的在施法。
而那些妖兽，形态狰狞，獠牙外露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整幅浮雕充满了张力，仿佛将一场惨烈的战斗定格在了石壁上。
叶天走到浮雕前，仰头看着这幅画面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是以前的修士在与妖兽战争。”柳凝霜走到他身边，轻声说。
叶天伸手指着浮雕中的那些修士：“他们不是在进攻。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
叶天指向浮雕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，几名修士正背靠背站成一个圈，将一名抱着孩童的妇女护在中间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，只有决绝。
“他们在掩护平民撤退。”
柳凝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看清那个细节后，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这些人……都是当年封印秘境时牺牲的修士吗？”
“嗯。”叶天收回手，“这座石殿，就是当年某个驻地的遗迹。”
“这些浮雕，是他们留在这里的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中多了一丝敬意：“他们在告诉我们，当年那场战争，有多么惨烈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继续探索。
大厅两侧的走廊通向不同的房间。
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，只有一些腐朽的家具残骸。
直到他们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。
那扇门比其他房门更厚重。叶天推开门时，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。
密室的正中央，盘膝坐着一具骸骨。
骸骨穿着玄色长袍，腰间挂着一枚令牌。令牌呈暗金色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“衍”字。
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，刻着几行字。
叶天蹲下身，拂去地面的灰尘，辨认着那些字迹：
“吾乃大衍皇室第三代镇魔侯，赵行。”
“万妖封印之战，吾率部三百，镇守此关。”
“鏖战三月，援军不至。三百将士，尽殁于此。”
“吾亦重伤，知时日无多。遂封此室，留传承于后人。”
“后来者若见此文，不必悲伤。吾辈修士，战死沙场，得其所哉。”
“唯有一事相托：秘境中妖兽未尽，杀伐不可止。”
“若你继承吾之传承，望你牢记，多杀一头妖兽，人间便少一户离散。”
叶天看着那些字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柳凝霜站在他身后，也看到了那些字。
她轻声念出最后那句，然后沉默了。
良久，叶天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这位前辈……在这里坐化了数千年。”
“他一直在等一个后来者。”
他跪了下来。
郑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前辈在上，晚辈叶天，今日得见遗刻，如闻教诲。”
“晚辈不敢说能继承前辈的意志，但晚辈在此立誓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坚定：“只要晚辈活着一天，便会多杀一头妖兽。”
“这是晚辈对前辈的承诺。”
他说完，再次磕了一个头。
就在他磕下第三个头的时候，那具骸骨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骸骨的右手食指上，一枚骨戒脱落下来，滚落到叶天面前。
叶天愣了一下，伸手拾起那枚骨戒。
在他触碰到骨戒的瞬间，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。
血战龙拳。
一套以气血为引、以战意为魂的上古拳法。
创造这套拳法的人，一生经历了无数场生死搏杀，将战斗的本能刻进了骨子里。
拳法的核心只有八个字：
以伤换伤，以命搏命。
叶天闭着眼，感受着脑海中那些战斗画面的冲击。
那些拳法，那些在绝境中反击的技巧，像是烙印一般刻进了他的记忆中。
良久，他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深沉，也更加明亮。
他再次看向那具骸骨，郑重地说了一句：“前辈放心。晚辈定不负所托。”
柳凝霜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跪在骸骨前的背影，没有打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