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心水不等那个通报的士兵回答。
脚步不停,带着一队亲兵迅速赶到城东营房。
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一愣。
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士兵哗变,而是两方人马真刀真枪地互殴了一场。
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,有的还在呻吟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刀枪扔了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。
两拨人被各自的长官喝住,分站在两边,怒目相视。
手里仍死死攥着刀柄,气喘吁吁,却并没有人继续动手。
胡心水定睛一看,对峙的两方人马泾渭分明。
一方盔甲齐整、刀枪锃亮,是他的嫡系部队;
另一方衣衫褴褛、兵器五花八门,是之前从城外调进来协防的地方武装和民兵。
三天前,高得捷以“保护世子”为名带走了一批他能指挥的动的人马。
如今这两万守军中,胡心水能直接指挥的嫡系不到五千。
其余都是临时凑来的地方部队和民兵。
这两拨人早就因待遇不公摩擦不断——嫡系吃白米,地方吃霉米;
嫡系按月领饷,地方的粮饷拖了又拖。
此刻,双方不少人脸上挂着彩,衣甲上血迹斑斑,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胡心水厉声道。
胡家军的一名嫡系将领抢先抱拳,声音发闷:
“大人,末将按例给弟兄们分发口粮,可这些人硬说城内军粮昨日被烧了。”
“所以克扣了他们的份例,冲上来就抢咱们的!弟兄们拦不住,这才动了手!”
地方部队的一位将领脸色铁青,啐了一口:
“放屁!弟兄们明明听说粮库被烧光了,仅剩下的好米都留给你们了!”
“我们吃的是霉米糙米,同样的守城,凭什么分三六九等?”
“弟兄们饿着肚子,你们倒吃香喝辣,这城守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
胡心水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、气喘吁吁的士兵,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他没想到,粮食还没断,人心就先断了。
这些人分明是听信了“军粮被烧光”的谣言,加上平日待遇本就有差别,这才一点就着。
“把方才参与斗殴闹事的人,统统抓起来!不论是谁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他指着那些还在叫骂的士兵,厉声道。
亲兵冲上去,将几个闹得最凶的按在地上。
胡家部队那边也有人被按住,地方部队这边也有,双方都有份。
一个被按住的士兵挣扎着喊道:
“大人!我们不是要造反!我们只是想知道,粮库是不是真的被烧了!到底还够不够吃。”
胡心水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粮库的确有贼人混进来,但是只烧了一小部分,粮食还有大半,够城中吃一个月了。”
“你们听到的都是谣言,是贼军奸细散布的,目的就是让你们自相残杀,自己乱起来!”
那士兵愣住了,挣扎的力气也小了。
可旁边另一个被按住的士兵又喊了起来:
“那凭什么他们吃白米我们吃霉米?弟兄们不服!”
胡心水的脸一沉,走到那士兵面前,厉声道:
“粮米分发自有规矩,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!”
“本官已经说了,粮库还有粮,不会饿着任何人。你若再敢挑拨是非,军法从事!”
那士兵被他瞪得浑身发抖,低下头不敢再说。
胡心水转身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声音冷硬:
“本官今日把话撂在这儿——粮库还有粮,够吃一个月!”
“谁再敢散布谣言、挑拨是非,以通敌论处,杀无赦!”
“今日参与斗殴的,不论哪边的,一律关押,待查清后再行处置!”
营房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。
有人信了,有人将信将疑,有人低下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...
胡心水从营房回来,脸色铁青。
方才那场斗殴虽然平息了,可他心里清楚,根子不在粮,在心。
奸细一日不除,这样的乱子还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。
胡国柱和孟成彪两人匆匆走进来。
胡国柱率先禀报:
“父亲,孩儿已经亲自去安抚那些家丁了。”
“告诉他们那些都是贼人的谣言,父亲并没有下令清除胡安。”
“让大伙儿不要中了敌人的奸计。他们听了,已经稍微安心了些。”
孟成彪接口道:
“末将已经仔细清点过昨晚回来的家丁,没有发现生人混入。”
“问起其他人,都说昨晚太乱了,加上大家都是黑衣蒙面,谁也没留意有生人混进来。”
胡心水冷哼一声:
“定是那些奸细一开始就混进了黑衣骑士的队伍,跟着进了城。”
“等城门一关,他们便随着家丁们回到住处。”
“随后悄悄杀了或绑了胡安,再四处散播谣言,自己则藏匿起来。”
“你如今再去查,自然什么都查不到。”
胡国柱叹了口气,懊恼道:
“早知道如此,孩儿就不该让他们蒙面黑衣。”
“原本只是为了偷袭城外伪明火炮时隐蔽行踪,谁知反倒被奸细钻了空子。”
胡心水摆了摆手,目光阴沉:
“眼下懊悔也无用。”
“这些人区区数人,便能烧掉一座军粮库房,还能一夜之间到处造谣,本事非同一般。”
“不能留着他们继续生事,必须尽早揪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另外,上午贼军在城外喊的那些话,什么‘扬州十日’‘剃发易服’,等宣传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进去了。”
“你们也要派人暗中盯着,看看哪些人神色有异、私下议论。”
“一旦发现有人心生动摇,立刻悄悄拿下。”
胡国柱忍不住低声问道:
“父亲,那‘扬州十日’‘嘉定三屠’…莫非真有其事?为何我读的书从未听过?”
胡心水瞪了他一眼,目光凌厉,却没有回答。
随后目光也在孟成彪脸上扫过,似乎孟成彪也同样好奇。
于是沉声道:
“眼下要紧的是守住城,而不是翻那些陈年旧账。”
“记住,你我今日的一切,都是平西王所赐。”
“你们若还想保住这份荣华富贵,就只管照我说的去办。”
胡国柱低下头,不敢再问:
“父亲教训的是。”
孟成彪也连忙垂首,抱拳道:
“是,大人。”
胡心水沉吟片刻,语气愈发沉凝:
“记住,你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查,必然闹得满城风雨,军心更乱。”
“你们传令下去,外松内紧,表面上一切如常。”
“暗中派可靠的人手盯紧各营和街巷,尤其是粮库、火药库和提督府周围。”
“一旦发现可疑之人,立刻拿下,不要声张。”
胡国柱抱拳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孟成彪站在一旁,似有所悟,也抱拳道:
“大人放心,末将明白了,我马上去安排。”
两人走后,胡心水独自坐着,眉头紧锁。
那几只藏在暗处的老鼠,他一定要揪出来。
也要时刻盯紧城内那些心怀不轨的人。
...
然而,命令传到下面,味道就渐渐变了。
各营的将领们本就因为连日炮击和谣言而神经紧绷。
一听要“暗中盯防”那些可能被伪明宣传动摇的人,还要揪出奸细,个个如临大敌。
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,便私下让自己的亲信在营中巡逻、盘问。
可亲信们哪有那么细致?
看见谁形迹可疑就上前查问,查问时难免起口角,口角一多,就动了手。
“你是哪个营的?腰牌拿出来!”
“你凭什么查我?我看你才是奸细!”
这样的争执在各营此起彼伏。
嫡系将领们为了向胡心水表功,又层层加码。
“多抓几个可疑的,总没错。”
于是,盘问变成了搜身,搜身变成了翻行李,翻行李变成了抄营房。
有人被搜出几两银子,就被当成“来历不明”;
有人说话带着外乡口音,就被当成“奸细嫌疑”;
有人只是私下议论了一句“明军说的扬州十日是不是真的”。
就被扣上“心向明军、动摇军心”的帽子。
起初还只是查军营,不知什么时候就蔓延到了百姓头上。
有人借机敲诈勒索,说你家藏了可疑之物,不给银子就抓人;
有人公报私仇,把平日看不顺眼的邻居指认为奸细;
有人趁火打劫,翻箱倒柜时顺手牵羊,银两首饰揣进自己腰包。
更有甚者,直接破门而入,见值钱的就抢,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。
哭喊声、骂娘声、砸门声响成一片。
老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,跪在街边瑟瑟发抖;
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,眼睁睁看着家里的东西被搬空;
有人因为说话带着外乡口音被抓。
有人因为家里藏着几两银子被当成奸细带走。
有人因为跟邻居有过节被举报,稀里糊涂就进了大牢。
一时间,城中人心惶惶,怨声载道。
一个老兵蹲在街边,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,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:
“这哪是查奸细,分明是抢老百姓啊。咱们替这样的人卖命,图什么?”
同伴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...
搜查从白天上午持续到晚上亥时,抓了上百人,可真正的奸细一个都没找到。
至于那些被怀疑“心生动摇”的人,倒也不全是捕风捉影。
确实有许多贫苦士兵听进了明军的宣传,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过“扬州十日”和“剃发易服”。
但是一些被同营的贪利小人举报,稀里糊涂地抓了进来。
可这些人不过是嘴上嘀咕几句,远远谈不上真要投降。
胡心水坐在府邸书房里,听着孟成彪的禀报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不等孟成彪说完,他猛地一拍桌案,霍地站起来,指着孟成彪和胡国柱破口大骂:
“混账!谁让你们搞成这样的?查奸细,查奸细,查成这个样子!我不是说了外松内紧吗?”
“奸细没找到,倒是把城里搅得鸡飞狗跳!你们是嫌城破得不够快吗?”
胡国柱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孟成彪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又不敢开口。
胡心水喘着粗气,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,猛地停下,厉声道:
“停止!全停了!不许再查了!把抓来的人,没问题的全放了!”
“再查下去,不用贼军攻城,咱们自己就先垮了!”
胡国柱连忙点头,转身就要去传令。
胡心水又叫住他,声音疲惫不堪:
“告诉各营,搜查到此为止。从今天起,各守各的岗位,不许再互相猜忌,不许再私自动手。”
“谁再敢闹事,军法从事,绝不姑息!”
胡国柱领命,匆匆离去。
胡心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双手撑着额头,久久没有动。
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力。
他知道,这场闹剧该收场了。
...
城南一处偏僻的营房里,几个地方部队的绿营将领悄悄地聚在了一起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是游击将军刘大镖。
其他人都是他麾下的亲信将领。
他端起茶碗,灌了一口,压低声音道:
“诸位,今天的事你们都晓得了。”
“胡心水快疯了,到处查奸细,咱们这些地方部队,有好几个被抓过去打了一顿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道:
“可不是嘛。我手下的弟兄,今天被叫去问话的就有十几个。”
“回来都说大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,像是在看犯人。”
另一个络腮胡子压低声音,愤愤道:
“我手下几个弟兄,今天只是私下聊了几句白天明军喊的‘扬州十日’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就被嫡系的人听见了,说他们心向明军,有投诚的嫌疑,抓了好几个人去审问。”
“而且还他们打了个半死,现在人人自危,我看,哪怕明军没有打进来,咱们也迟早被自己人整死。”
几人闻言,脸色愈发阴沉。
刘游击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城外的明军说了,开城投降,不杀一人,不抢一物。”
“愿意回家的发路费,愿意留下的编入明军,有饷有粮。”
“咱们替鞑子替汉奸吴三桂卖命,得了什么?”
“咱们是地方部队,军饷本来就不如他们昆明本地的嫡系部队,家里老婆孩子都养不活。再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咱们是汉人,替鞑子卖命,剃发易服,当奴才,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。”
“明军是汉人的军队,邓天王也说了,反清复明,恢复中华。”
“咱们就算不为自己,也得为子孙后代想想。”
几个人沉默了片刻。
瘦高个先点了头:
“刘大哥说得对。我早就不想替鞑子卖命了。”
络腮胡子也点了头:
“算我一个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千总犹豫了一下:
“可万一事败……”
“事败?”
刘游击冷笑一声。
“事败了,咱们不过是早死几天。守下去,也是死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几个人又沉默了片刻,终于一个个点了头。
“事不宜迟,那就今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