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固封印后的栖云峰,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宁静。只是这宁静之下,涌动着唯有玉珏才能感知到的暗流。他不再像以往那样,只是默默守护,或是用简单的指令约束。看着习菱紫每日依旧没心没肺地在峰顶菜地、花树间穿梭,偶尔对着天空发呆,他意识到,有些话,必须说。有些事,她必须开始有所认知,哪怕只是最浅层的。
这日傍晚,霞光漫天,将云海染成瑰丽的锦缎。玉珏没有在凉亭,而是在习菱紫最喜欢待的那棵花树下,摆开了茶具。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,与晚风混在一起。
“师尊?”习菱紫被阿弃引过来,看到树下静坐的玉珏,有些惊讶。师尊很少主动找她“喝茶”,通常都是她缠着师尊。
“坐。”玉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习菱紫乖乖坐下,双手捧着玉珏推过来的茶杯,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很舒服。她小口啜着,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师尊。今天的师尊,好像有点不一样,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,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近日……睡得可好?”玉珏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。
习菱紫歪着头想了想:“还好呀,就是有时候会做奇怪的梦。”
“何种梦境?”玉珏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,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“嗯……有时候是灰色的,好多好多灰蒙蒙的雾,在里面走啊走,找不到路,还有点冷。”她皱着小鼻子,努力回忆,“还有时候,好像听到有人很远很远地在叫我,但是听不清说什么……我不喜欢那种梦,醒了心里闷闷的。”
玉珏的心微微下沉。果然,即便有阵法隔绝,那深处的牵引依旧能透过梦境影响她。
“除了梦,可还有……其他不适?”他继续问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“不适?”习菱紫茫然地眨眨眼,“没有呀。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会觉得,后山那边……”她伸手指向禁地的方向,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?有点像……有点像我想去捡亮晶晶石头的时候,那种感觉?但是又不太一样,那个‘看着’我的,感觉……凉凉的,不舒服。”
她词汇贫乏,只能用最朴素的感知来描述。但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,却精准得让玉珏心惊。她果然能模糊地感知到禁地方向的异常。
“师尊,”习菱紫忽然放下茶杯,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,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,“是不是后山藏着什么特别特别大的……亮晶晶?所以才有那么奇怪的感觉?我们不能去看看吗?”
玉珏:“……”
他看着她那充满探究欲和“寻宝”热情的眼神,一时语塞。这丫头的脑回路,总能在他以为要触及严肃话题时,来个急转弯。
“非是亮晶晶。”玉珏按下额角并不存在的青筋,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,“后山……封存着一些不好的,危险的东西。那些灰色的雾,凉凉的感觉,都是源于此。”
“危险?”习菱紫缩了缩脖子,随即又露出不解,“可是,它们好像……有点难过?”她想起梦中那挥之不去的灰色,和那遥远的呼唤,小脸上露出一丝怜悯,“师尊,我们不能帮帮它们吗?让它们不难过?”
帮她?玉珏看着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,而是“难过”,想到的不是远离,而是“帮助”。这份纯善,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中,显得如此珍贵,又如此……令人忧心。
“有些‘难过’,非是外力可解。”玉珏声音低沉,“首要之事,是保护好自己。唯有自身无恙,方有余力顾及其他,明白吗?”
习菱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就像阿弃说的,要先自己吃饱饭,才有力气帮别人抓虫子?”
“……可以这么理解。”玉珏勉强接受了这个粗糙的比喻。
“那我明白了!”习菱紫挺起小胸脯,“我会好好吃饭,好好修炼……嗯,尽量好好修炼!等我很厉害了,就能帮师尊把后山那些‘难过’的东西都赶走!让它们不能再做奇怪的梦来吵我!”
她挥舞着小拳头,一副要为民除害(为自己争取安稳睡眠)的架势。
玉珏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却又完全搞错了重点的模样,心中那沉重的忧虑,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几分。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“嗯。”
“等你……再强一些。”
他无法告诉她全部的真相,那对她而言太过残酷。但他可以引导她,让她在保有这份纯善的同时,一点点变得强大,直到……或许有一天,她真的有能力,去面对那宿命般的责任。
而在此之前,所有风雨,由他来挡。
师徒二人对坐,一个懵懂却坚定,一个深沉而决绝。
晚风拂过,花树摇曳,茶香袅袅。
这片刻的宁静与交谈,如同暴风雨来临前,最后一段温柔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