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行文字重叠在一起,像三声来自不同深渊的回响。
绯雨的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倒计时:
【71:59:59】
数字是半透明的,悬浮在所有游戏界面之上。
她试图关掉它,但任何操作指令都如石沉大海。紧接着,她的耳机里传来那个声音:
指甲刮擦金属。
从右耳道开始,慢慢移到左耳,再回到中央。刮,停,刮,停。每一声都刮在她的鼓膜上。
“啊——!”她尖叫着扯掉头盔。
但倒计时还在她视网膜上停留了三秒,才缓缓淡去。
她是第一个,但不是最后一个。
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,全球超过四万名玩家点击了死亡名单。
四万个倒计时被分发,四万次刮擦声在耳麦中响起。
东京服务器最先撑不住——数据虫在频道里疯狂繁殖,啃食着公告系统的防火墙,最终引发连锁崩溃。
十万玩家被强制踢下线。
他们断开连接前的最后一帧画面,是猩红频道里最后浮现的一行小字,由数据虫尾部摆动的轨迹组成:
“第一粒沙已落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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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空白十分钟
安保主管汉斯·伯格曼冲进监控室时,技术员约阿希姆的脸色像死人。
“全部被替换了,”约阿希姆的声音在发抖,“03:47到03:57,整整十分钟,二十七台摄像头,同一段循环画面。”
汉斯俯身看向主屏幕。
画面确实在循环:IcU里二十七台深潜舱的舱盖缓缓打开,露出里面空无一人的内舱。
然后舱盖闭合,再打开,再闭合。开合节奏完全一致,如同一排钢铁巨口在进行缓慢的呼吸。
没有艾米丽,没有异常,没有Ω。
只有空舱在呼吸。
“音频呢?”汉斯问。
约阿希姆调出频谱分析仪。背景噪音的波形图上,一条几乎平直的线贯穿始终。
“17赫兹,持续强度。”他放大波形,“这是次声波,人耳听不见,但摄像头的麦克风能捕捉到。”
汉斯盯着那条线:“频率匹配?”
“和深潜舱故障警报的基频完全一致。”约阿希姆吞了口唾沫,“但警报只响一声,这个……持续了十分钟。”
汉斯让他一帧一帧过。
前九分钟五十九秒,都是同样的呼吸舱盖。直到第03:57:01秒——
画面闪烁。
不是跳帧,是所有的观察窗玻璃,在同一毫秒内,映出了同一个倒影。
一个缠绕着荆棘的Ω图腾。
荆棘的尖刺深深扎进Ω的弧线,黑色锈迹从刺入点蔓延,像血管,又像裂纹。图像只持续了0.03秒,随即恢复成空舱呼吸的画面。
“倒回去,”汉斯说,“慢放十倍。”
他们看了二十遍。
每一次,那个图腾出现时,画面底部的毫秒时间戳都会轻微扭曲——数字“01”会变成“Ω”。
“是电磁脉冲袭击?”约阿希姆颤抖着问,“还是黑客……”
汉斯没有回答。他调出IcU的进入日志。03:46:30,艾米丽·肖恩的工卡刷开了门禁。之后直到现在,没有任何进出记录。
但03:57:02,门禁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内部指令:
【深潜舱群组Ω-09:自检协议执行完毕】
【神经链接强制断开】
【生理机能监控终止】
汉斯抓起内部电话,接通医院总控:“立刻封锁负三层,所有……”
他的话卡住了。
监控画面里,那二十七台深潜舱的呼吸灯,此刻正同步转为幽蓝色。
就像它们在十分钟前已经做过的那样。
“主管?”约阿希姆问。
汉斯盯着屏幕,一字一顿:
“不是黑客替换了画面。”
“是那些机器……自己睁开了眼睛,然后给我们看了它们想让我们看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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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夜在齿轮要塞的下城区酒馆醒来时,后脑的钝痛像有颗生锈的钉子嵌在里面。
他趴在油腻的木桌上,旁边倒着三个空麦酒杯。
虚拟酗酒不会伤肝,但《寰宇》的沉浸引擎会忠实地模拟宿醉的眩晕感。
这是他连续在线的第三十七个小时——为了刷“锈蚀峡谷”的副本首杀,也为了逃避一些东西。
比如现实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准备下线睡四个小时再来。
系统界面刚呼出,邮箱图标就在疯狂闪烁。
不是普通的闪烁,是那种濒死心脏监护仪式的、越来越急促的红光。
他点开。
收件箱里只有一封邮件,没有发件人,没有主题,时间戳是:【03:47:00】——两个小时前。
附件是一个.psi文件,文件名:《watch_Your_back.mov》
凌夜皱眉。
.psi是《寰宇》的深层心理投射文件格式,通常用于高权限的心理治疗或军方创伤模拟。普通玩家根本接触不到这种东西。
他犹豫了两秒,点击下载。
文件瞬间载入,没有进度条。酒馆的喧嚣声——矮人的粗嗓门、机械齿轮的摩擦、吟游诗人走调的鲁特琴——全部消失。
绝对的寂静。
然后视频开始播放。
是从天花板俯拍的医院走廊。日期戳显示:【昨日,22:13】。画面是黑白的,带着老式监控特有的颗粒感。走廊尽头的门牌号逐渐清晰:307病房。
凌夜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他在现实中的病房。
走廊的顶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像被无形的手掐灭的蜡烛。深潜舱的应急灯亮起——幽绿色的安全灯光中,舱盖内侧浮现出光纹。
幽蓝色的、流动的光纹。
它们像有生命的蛇,从舱盖边缘的神经接口处钻出,沿着玻璃内壁蜿蜒爬行,最终在中央汇合,扭结成Ω的形状。
镜头猛地拉近,穿透玻璃,贴在凌夜角色的太阳穴处。
那里有《寰宇》标准神经接入接口的贴片。此刻,贴片下方的皮肤下,蓝光在流动。
视频里的光纹突然钻出屏幕——不是比喻,是凌夜真的看见一道蓝光刺向自己的眼睛。
他猛地后仰,后脑撞在酒馆的柱子上。
痛感真实得不像虚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