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玉女峰,掌门居所“有所不为轩”。
时值嘉靖三十八年十月,霜降前后。距离上次太行山孤峰上的大战已经过去三个月。
华山的秋意已浓,漫山枫叶如火,远眺如霞,近观若血。山风凛冽,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清寒,卷过峰峦,发出呜呜的鸣响,仿佛在为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、几乎改变了整个江湖格局的血战,低吟着未完的挽歌。
室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暖炉中炭火微红,驱散了山间的寒意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宁神定魄的草药香气。光线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,柔和地洒在房间各处。
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,岳不群静静地躺着。
他双目紧闭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干裂,气息微弱却均匀。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只露出一只手在被子外,那只手的手腕处,搭着一条洁白的丝帕。
他已经这样昏迷了整整三个月。
自那日孤峰血战,他引爆君子剑上所有剑意,重创东方不败,自身也遭受恐怖反噬,重伤濒死,被百兽老人和侥幸未死的沈钧拼死救回华山后,便一直未曾苏醒。
华山派上下,乃至整个与岳不群交好、受其恩惠、或是因那场大战而对这位力挽狂澜的华山掌门心生敬仰的各方势力,这三个月来,无不心悬于此。
此刻,房间内静悄悄的。只有一名穿着淡青色衣裙、面容清秀的侍女,正小心翼翼地为岳不群润湿干裂的嘴唇,动作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突然——
那只搭在锦被外、苍白修长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动了一下。
侍女的动作猛地顿住,她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只手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。
又是一下。
这一次,手指的颤动更加清晰了一些。
“啊!”侍女终于抑制不住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充满惊喜的低呼,手中的湿帕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顾不得去捡,转身就向门外跑去,边跑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喊:
“动了!动了!掌门的……手指动了!夫人!夫人!掌门的手指动了!”
她的喊声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“有所不为轩”乃至整个玉女峰的宁静。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第一个冲进房间的,正是岳不群的夫人,华山玉女宁中则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,发髻略显松散,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与疲惫,但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,此刻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惊喜与激动光芒。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,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碰岳不群,却又怕伤到他,只能悬在半空,声音哽咽:
“师兄?师兄?你听得到吗?是我,师妹啊!”
似乎是听到了这熟悉的、刻入灵魂的呼唤,岳不群那紧闭了三个月的眼皮,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。一下,两下……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进行着最后的抗争。
终于,在宁中则和随后赶到的女儿岳灵珊、大弟子令狐冲等人热切而紧张的目光注视下——
岳不群的眼帘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起初,眼神空洞而迷茫,仿佛迷失在久远的梦境之中,无法聚焦。他呆呆地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,似乎还没能理解自己身在何处,发生了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转动,慢慢地、慢慢地,落在了床前那张梨花带雨、却又写满了无限期盼与深情的脸上。
师妹……
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喉结滚动,却只发出几声嘶哑难辨的气音。
“水……”一个极其微弱、几乎不可闻的字眼,终于被他用尽力气,挤了出来。
“水!快!拿水来!”宁中则连忙转身吩咐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早有侍女捧来温热的参汤,宁中则小心翼翼地接过,亲自用小银勺,一点点地喂到岳不群唇边。
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,如同甘霖滋润久旱的土地。岳不群的精神似乎也随之好了那么一丝丝,眼神也清明了几分。
而此刻,房间里的人,不知不觉间,已经站得满满当当。
除了宁中则、岳灵珊、令狐冲,三岁的儿子岳云被乳母抱在怀里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的父亲;三岁的女儿岳霞也依偎在姐姐身边,懵懂而乖巧。华山派的高层几乎全部到齐:气宗宿老封不平、成不忧、从不弃;副掌门、衡山派的莫大先生;荣誉长老百兽老人;刘正风、黑白子、秃笔翁、丹青生(黄钟公坐镇福州未到);以及梁发、施戴子、高根明等一众核心弟子……
小小的房间,挤满了人。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热切地、激动地、饱含着敬意与期盼地,聚焦在床榻上那个刚刚苏醒、依旧虚弱不堪的身影上。
他们见证了这位掌门如何在江湖风波中步步为营,更听说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孤峰血战!他们坚信,这位一次又一次创造出奇迹、带领华山从谷底一步步走向复兴的掌门,绝不会就这样倒下!他一定会醒来!
他果然……醒来了!
当岳不群勉强喝完几勺参汤,恢复了些许气力,目光缓缓扫过床前这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面孔时,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,艰难地、却异常清晰地,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容。
那笑容,褪去了往日的温润与算计,也洗尽了血战时的冰冷与疯狂,只剩下一种历经生死大劫后的疲惫、释然,以及……看到亲人、同门、伙伴仍在的欣慰。
他嘴唇再次动了动,声音依旧嘶哑微弱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!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,瞬间点燃了房间里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情绪!
短暂的死寂之后——
“掌门!!” “师父!!” “岳师兄!!” “掌门醒啦!!”
欢呼声、喜极而泣声、激动的话语声,瞬间爆发出来!小小的房间仿佛要被这巨大的喜悦掀翻!连外面值守的弟子,听到里面的动静,也忍不住相视而笑,眼眶发红。
岳灵珊扑到床边,拉着父亲的手,泪如雨下:“爹!爹你终于醒了!吓死女儿了!”
令狐冲也是虎目含泪,深深一揖:“师父!您可算醒了!”
封不平等气宗宿老老泪纵横,不住地念叨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莫大先生捻着胡须,眼中也满是欣慰与激动。
百兽老人更是咧开大嘴,想笑,却先抹了把眼角。
这热烈的气氛持续了片刻,莫大先生见岳不群脸上露出明显的疲色,连忙清了清嗓子,提高声音道:“诸位!诸位!且静一静!掌门刚刚苏醒,心神耗损,不宜太过吵闹!既然已亲眼见到掌门安然醒来,大家也总算可以放心了!请先各归各位,各司其职,让掌门好好静养!”
宁中则也连忙擦干眼泪,起身道:“莫师兄说得对,师兄需要静养。大家的心意,我和师兄都明白,感激不尽。请先回吧,待师兄好些了,再与大家叙话。”
众人虽有不舍,但也知道轻重,在莫大先生和宁中则的劝说下,纷纷向岳不群行礼告辞,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激动,陆续退出了房间。最后,房间里只剩下宁中则、莫大先生、封不平、成不忧、从不弃,以及坚持要留下的百兽老人。
房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,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。
岳不群靠在宁中则为他垫高的软枕上,喘息了几下,目光缓缓扫过留下的几人。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,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明与洞察。
“我……能睁开眼,看到你们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但已连贯了许多,“想来……那一战……终究是……我们赢了。”
他的语气是肯定的,但眼中却带着一丝询问与探寻。显然,对于自己昏迷后最终的战局,他并不知晓。
“赢了!掌门,我们赢了!”封不平激动地抢着说道,随即声音又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后怕与沉痛,“只是……赢得……太惨,代价……太大了。”
岳不群微微点头,目光转向床边的百兽老人,这位在最后关头发挥了关键作用的老者,此刻也是面带感慨。
“百兽长老,”岳不群问道,“最后……究竟是如何?我引爆剑意之后……发生了什么?东方不败……还有任教主、左掌门……他们……?”
百兽老人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那惊险一刻的回忆,更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唏嘘。
“回掌门,”百兽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那日,掌门您引爆君子剑上所有剑意,剑气冲霄,重创东方不败,其威力……简直非人力所能及!东方不败那老妖婆,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,倒飞出去几十丈,气息奄奄,眼看就要毙命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:“可是……九品之上,或者说她那燃烧寿元的禁术,生命力着实顽强得可怕!她……竟然没死!”
岳不群瞳孔微缩。
“我和沈钧沈大人当时离得稍远,受伤虽重,却还勉强能动。见掌门您和任教主、左掌门都已昏迷,东方不败重伤倒地,便想……趁机上前,彻底了结了她!”百兽老人握紧了拳头,“谁知……那老妖婆重伤濒死之下,警觉性依旧高得吓人!我和沈大人刚靠近她三丈之内,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!那双眼睛……已经没了眼白,全是猩红和疯狂!她甚至没起身,只是躺在地上,反手就是一掌拍出!”
“那一掌,虽然威力远不如之前,却依旧不是我和沈大人能抵挡的!我们被掌风扫中,再次吐血重伤,倒飞出去,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……只能眼睁睁看着,引颈就戮!”
房间里的气氛,随着百兽老人的讲述,再次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我们都以为……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。东方不败就算重伤,要杀我们这几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,也易如反掌。”百兽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,“可是……她却没有立刻动手。”
“她躺在地上,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极其艰难地、摇摇晃晃地……站了起来。”百兽老人的描述带着一种亲眼目睹的荒诞感,“她看着自己破烂不堪、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衣裙,看着自己干枯如同鸡爪、布满皱纹和血污的双手,又摸了摸自己那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……然后,她……她居然笑了!”
“笑得极其诡异,又哭又笑,像个疯子!”百兽老人压低了声音,“她说……‘本座……纵横一世,天下无敌……今日竟落得如此狼狈……不……不行……不能就这样……让你们这些蝼蚁,看到本座这副模样死去……’”
“然后,她……她做了一件让我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!”百兽老人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,“她……她居然摇摇晃晃地,朝着她那顶破烂的粉帐大床走去!边走边说……‘本座……要换上最美的衣裙……化上最精致的妆容……以最美的姿态……送你们……上路……’”
岳不群、宁中则、莫大先生等人闻言,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都到了生死关头,奄奄一息,竟还执着于容貌衣着?这东方不败,当真是疯魔到了极致!
“任大小姐当时虽然也受伤不轻,但还能说话。”百兽老人继续道,“她见东方不败如此行径,又想起父亲任教主重伤昏迷、封长老战死、掌门您生死不知,悲愤交加,忍不住破口大骂!”
“她骂东方不败:‘妖孽!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!人不人,鬼不鬼!男人不像男人,女人不像女人!我要是你,早就羞愧得自己抹脖子了!还有脸在这里搔首弄姿?!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