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球失业潮的阴影如同瘟疫般蔓延,社会不满的火山口已隐约可见炽热的岩浆。林默提出的“全民基本收入(UbI)+创造性贡献奖励”与“现实基建2.0”计划,在各国高层和全球经济峰会上面临着巨大的阻力与质疑。
“这是彻头彻尾的乌托邦幻想!”一位代表传统能源巨头利益的政要在闭门会议上拍案而起,“向不工作的人发钱?这会彻底摧毁社会的奋斗精神!而且这笔巨额资金从何而来?难道要对创造价值的企业课以重税吗?这是惩罚成功,奖励懒惰!”
另一位来自制造业大国的代表则对“太空基建”表示怀疑:“将我们宝贵的资源和工业能力投向虚无缥缈的星空,去建造几十年内都看不到直接回报的太空城?这无法解决我国内数千万失业工人的晚餐问题!我们需要的是地球上的、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!”
旧世界的惯性与既得利益集团的壁垒,比林默预想的还要坚固。会议不欢而散,全球协作的前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。
回到“默言科技”那间可以俯瞰整个深海市的顶层办公室,林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。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挑战,更是人性、利益与观念的泥潭。张锋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愤懑。
“这帮家伙,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!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!”
“他们不需要明白,也不能让他们明白‘收割者’的存在。”林默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,“恐慌比停滞更致命。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,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‘诱饵’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:“既然全球方案暂时受阻,那我们就先做一个示范点。用我们自己的资源,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,证明这套模式是可行的。”
“示范点?在哪里?”
“就在这里,在深海市。以‘默言科技’为核心,联合所有愿意参与的上下游高科技企业,以及深海市政府,共同建立一个‘新经济试验区’。”林默快速调出全息规划图,“我们自行筹集资金,在试验区内试行UbI和贡献奖励体系。同时,启动‘近地轨道工业园’一期工程——这不是遥远的星空梦想,而是近在咫尺的、能创造大量高端制造业、运营维护岗位的现实项目!”
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。这意味着“默言科技”将独自承担巨大的财政压力和社会风险。但这也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方法。
计划迅速启动。林默以其个人的威望和“默言科技”庞大的现金流作为担保,说服了部分盟友企业和金融机构参与。深海市政府也在经过激烈辩论后,给予了有限的政策支持。
试验区的消息一经公布,立刻引发了全球瞩目。质疑声、嘲讽声、期待声交织在一起。
与此同时,“近地轨道工业园”的设计方案在“桃源”的超级计算环境中被飞速优化。利用从“先行者”数据包中解析出的新型材料学和能量传输技术,工业园的设计超越了现有的一切空间站,它更像是一个小型的、具备自我循环能力的太空工厂雏形。地面上的制造基地开始24小时运转,生产着即将被发射上天的模块化组件。
几个月后,试验区内的第一批UbI开始发放。虽然金额不足以奢华,但确保了基本生活。同时,面向所有失业者的技能再培训计划同步启动,培训方向直指太空基建、AI维护、虚拟空间管理等新兴领域。而“创造性贡献奖励”平台也收到了大量来自民间的、充满想象力的设计方案和科研提案,其中不乏闪光之处。
变化在悄然发生。试验区内的犯罪率有所下降,人们脸上的焦虑被一种重新学习、寻求新出路的忙碌所取代。虽然问题依然很多,但一个积极的、面向未来的小型社会生态正在艰难地萌芽。
第一个“近地轨道工业园”核心舱,也在无数人的注视下,由“昆仑”试验舰搭载,成功发射入轨。当核心舱在太空中顺利展开太阳能板,并传来第一组自检正常数据时,全球为之震动。
这不再是ppt上的蓝图,而是悬浮在所有人头顶的、实实在在的希望。
一些原本持反对态度的国家开始悄悄派来考察团。僵持的全球谈判,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
然而,就在林默稍微松一口气时,陈院士带来了一个从“桃源”深层解析出的、关于“先行者”社会模型的新发现。
“林默,你看这个。”陈院士指着一段复杂的社会结构图谱,“‘先行者’在发展到类似我们现阶段时,也出现过资源分配难题。他们当时采取了一种……非常高效的‘贡献点’制度,初期效果极佳,文明效率大幅提升。”
“但是?”林默听出了陈院士的弦外之音。
“但是,这个制度运行到后期,出现了我们未曾预料的问题。”陈院士的神色凝重,“它过于理性,以至于……完全量化了个体价值。那些在‘贡献点’体系中得分较低的人,逐渐被边缘化,最终引发了深刻的……社会意识分层和内部对立。这或许也是他们后来意识分裂的原因之一。”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推行的“现实价值贡献”系统,与“先行者”的“贡献点”制度,何其相似!他原本以为找到了解决方案,难道这竟是饮鸩止渴,在无意中埋下了另一个毁灭的种子?
“新经济试验区”和“近地轨道工业园”的成功,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,涟漪逐渐扩散,开始扭转全球的观望态度。但科技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于经济结构,它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,挑战着人类文明千百年来形成的某些固有观念。
维也纳金色大厅,一场史无前例的音乐会正在举行。舞台上,并非人类演奏家,而是一支造型优雅、动作精准无比的机械乐队。它们演奏的曲目,是一首名为《星云变奏曲》的钢琴协奏曲。
乐曲时而如宇宙初开般磅礴,时而又如量子纠缠般细腻精妙,情感层次之丰富,技巧之复杂,超越了人类演奏的极限。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,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随后,爆发出雷鸣般的、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聚光灯打在舞台侧方,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——马克斯·李,缓缓被推至台前。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曲家,却因一场车祸导致双手永久性神经损伤,再也无法触碰他挚爱的钢琴。
主持人激动地宣布:“女士们先生们,让我们向《星云变奏曲》的创作者,马克斯·李先生,致以最崇高的敬意!同时,我们也见证了历史——这是人类创作、由‘默言科技’提供的AI演绎系统与机器人乐队完美复现的、首例获得全球古典音乐界权威认可的虚拟与现实融合艺术作品!”
掌声再次响起,但其中也夹杂着窃窃私语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。
马克斯在“桃源”中,借助意识直接与音乐元素交互的方式,创作了这首杰作。而机器乐队,则通过读取他在“桃源”中生成的、包含每一个细微力度和情感标记的“终极乐谱”,实现了百分之百的精准复现。
艺术界炸开了锅。
“这还能算作马克斯的作品吗?”一位资深乐评人在专栏中写道,“创作过程发生在虚拟世界,演奏由机器完成。作曲家本人甚至无法 physically(身体上) 表达他的意图!这究竟是艺术的进化,还是本源的消亡?”
“版权归属如何界定?”法律专家提出疑问,“马克斯拥有旋律的着作权,那‘桃源’的AI交互平台在创作中提供了多少‘辅助’?机器乐队的‘演奏权’又属于谁?是编程者,还是使用者?”
更大的争议在于艺术的定义本身。
“艺术之所以为艺术,在于其过程中包含的、不可复制的‘人’的偶然性、不完美性乃至挣扎!”一位传统派艺术家激烈地反对,“这种由机器完美执行的、从数据到数据的过程,更像是一种高级的工业品,缺乏灵魂!”
支持者则欢呼这是“艺术的民主化”:“它打破了肉体的限制!让马克斯这样的天才得以继续创作!而且,AI的演绎剥离了人类演奏家可能存在的技术瑕疵和主观误读,展现了音乐最纯粹、最理想的状态!”
这场争论从艺术圈蔓延到公众领域,引发了全民大讨论:当创作与执行可以分离,当灵魂的产物可以由毫无生命的机械完美复刻时,艺术的价值核心究竟在哪里?是构思的瞬间,是表达的过程,还是最终呈现的形态?
就连“桃源”内部也受到了影响。一些用户开始质疑自己在虚拟世界中创作的数字画作、编写的虚拟建筑的价值——它们无法在现实中被“触摸”,是否就低人一等?
面对这场席卷而来的观念风暴,林默并没有直接介入争论。他深知,这不是靠行政命令或技术手段能够解决的。
他授意“默言科技”的法律与伦理团队,开始着手起草一份《关于虚拟-现实融合艺术作品权界定与保护的框架性建议》,试图为这片法律空白确立初步的规则。
同时,他在“桃源”内发起了一个名为“溯源”的艺术项目,鼓励创作者记录并展示其作品从灵感到虚拟创作,再到现实复现(如果可能)的全过程,让公众更全面地理解这种新形态的艺术。
然而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艺术争议尚未平息,一份来自“桃源”安全部门的加密报告就摆在了林默的桌上。报告显示,首例完全发生在意识层面,利用虚拟身份和伪造的情感信息进行欺诈,导致受害者现实财富蒙受重大损失的案件,已被确认。
这起“虚拟犯罪”案件,因其手段的新颖和取证的极端困难,将刚刚平静不久的社会舆论,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