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奉天殿内,落针可闻。
孙文昌这一声凄厉且突兀的当庭首告,犹如平地一声惊雷,震得满朝文武与贡士头皮发麻。
站在文官前列的礼部尚书与主考官顾秉言,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来。
殿试唱名乃是国朝大典,考生当庭发难,这简直是在狠狠打礼部的脸!
龙椅之上,朱雄英双眸微眯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他缓缓靠向椅背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殿中的孙文昌,声音平缓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:
“哦?今日乃殿试赐官、金殿传胪的吉日,尔身为新科贡士,究竟有何等滔天大案,非要在此刻冒着大不敬之罪,当庭告发?”
见皇帝开口询问,孙文昌心中狂喜万分!
他微微侧目,阴毒的眼角余光斜睨了一眼身侧跪着的叶瑾。
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第一才女此刻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,孙文昌胸中那股扭曲的快意几乎要炸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,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:
“启奏陛下!草民要告的,正是方才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的叶瑾!此人胆大妄为,欺君罔上!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七尺男儿,而是……而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!”
轰——!
孙文昌的话犹如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大殿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“什么?!探花郎是个女人?!”
“荒唐!简直荒谬绝伦!”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满脸不可置信。
不少朝臣忍不住探着脖子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跪在最前排的叶瑾。
只见叶瑾身姿挺拔,月白色的直裰穿在身上显得清峻洒脱,喉结微隆,面容虽显俊秀,但举手投足间哪有半分寻常妇人的矫揉造作?
这怎么看都是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后生,怎么可能是个女子?
但满朝文武大多都是官场老油条,此事又无关党争与切身利益,震惊之余,众人反倒纷纷抱起笏板,眼神各异地当起了看客。
孙文昌见众人面露疑色,连忙继续煽风点火,声情并茂地表白自己的忠心:“陛下明察!草民自幼生有一双奇鼻,嗅觉异于常人。初见叶瑾,草民便察觉其身上有异样幽香。为了大明科举万世之清明,草民暗中跟踪查证了整整两日,终于彻底坐实——叶瑾就是易钗而弁、混入科场的女流之辈!草民深知当庭告发有失礼数,但为了皇上不被奸人蒙蔽,为了科举的公正威严,草民哪怕粉身碎骨,也必须冒死进谏啊!”
他把自己暗中跟踪、敲诈勒索、逼奸未遂的龌龊行径隐瞒得一干二净,反倒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惜性命扞卫法统的忠贞义士。
端坐龙椅之上的朱雄英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他目光微移,落在那道低垂着头颅的纤细身影上,淡淡开口:
“叶瑾,孙文昌当庭告发尔乃女儿之身,此事……可属实?”
朱雄英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叶瑾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,双眸紧闭。
她没有看高高在上的龙椅,更不敢去看两侧神色各异的百官。
在这生死的关头,在这可能连累九族诛灭的绝境之中,她脑海里回荡着自己十年寒窗的苦读,回荡着天下女子被困于闺阁内宅的悲哀。
一股不甘与傲骨,在她的胸膛里剧烈燃烧。
叶瑾深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单薄的脊梁,依旧低着头,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,在大殿内清晰地传开:
“草民斗胆……请问陛下。”
叶瑾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数年前陛下推行新政,广设官学,开万世未有之先河,特旨准许天下女童亦可入学启蒙、读书识字。陛下待天下子民,无论男女,皆一视同仁。草民敢问陛下——今日这殿试策论,草民所写之治国安邦之策,可有一字弄虚作假?这胸中所学,可有一分愧对大明江山?既然才学无假,利国利民,那么……草民究竟是男是女,当真那么重要吗?”
此言一出,整座奉天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!
没有辩解,没有否认,这番掷地有声的反问,无异于当庭承认了自己就是个女人!
主考官顾秉言浑身一震,倒吸了一口凉气,瞪大眼睛看着叶瑾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万分看重、策论写得惊才绝艳的探花郎,竟然真的是个女子!
“放肆!简直是大逆不道!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,都察院的几名御史率先跳了出来,一个个吹胡子瞪眼,指着叶瑾厉声弹劾:“陛下!自古以来,女子便当恪守三从四德,相夫教子!科举乃国之大典,是为朝廷选拔治世重臣的神圣之地,岂容牝鸡司晨、混淆阴阳?!此女易容登科,乃是欺君罔上、败坏礼教的滔天大罪!若不严加惩处,明正典刑,我大明法度何在?祖宗礼法何在?臣等恳请陛下,立将此女凌迟处死,以儆效尤!”
“臣等附议!请陛下重惩叶瑾,以正纲纪!”
一时间,满朝文官附和声四起,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。
孙文昌跪在一旁,看着叶瑾被千夫所指、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且狰狞的笑容。
他在心里狂笑着:任你才华盖世、傲骨凌霜又如何?今日在这奉天殿上,还不是要化作一具红粉骷髅!只是可惜了……这般极品的绝色尤物,没能让自己先尝尝滋味,着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。
而此时的叶瑾,只是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面对群臣汹涌的唾骂与弹劾,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嘴角却噙着一抹凄美的释然。
她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,生死对于她而言,不过是早晚罢了。
“够了。”
就在群情激愤之时,龙椅之上,朱雄英轻轻抬了抬手。
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,却犹如泰山压顶,瞬间让喧闹的朝堂彻底安静下来,百官噤若寒蝉。
朱雄英环视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,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叶瑾身上,沉稳威严的嗓音在殿内缓缓回荡:
“刚才叶瑾所言,深得朕心。”
群臣皆是一愣。
朱雄英站起身来,负手而立,龙袍上的金丝盘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:“朕当年下旨让女童入学,就是要破除千百年来的陈规陋习!朕要的是我大明百姓人人如龙,而非将我大明半数的子民,生生世世都束缚在后宅的灶台与刺绣之中!她们亦有报国之能,亦有经纬之才,本就该拥有更大的天地!”
朱雄英微微俯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纤瘦身影,语气中多了一抹罕见的温和:
“叶瑾,你说是吗?”
轰!
叶瑾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那宽阔如海的胸襟,那石破天惊的言论,犹如一道破开万古黑暗的曙光,狠狠照进了她冰冷绝望的内心深处。
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,她在这世间挣扎了这么多年,背负着欺君的枷锁,今日……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、认可她的千古明君!
这一刻,纵然下一刻便要人头落地,她也虽死无憾!
“臣……谢陛下天恩!”
叶瑾哽咽失声,带着无尽的感激与崇敬缓缓抬起头,仰望向那座至高无上的宝座。
然而,当她透过朦胧的泪眼,真正看清端坐在龙椅之上的面容时,叶瑾那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,瞬间戛然而止!
她那双绝美的眸子猛地瞪大,瞳孔剧烈收缩,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,呆滞地跪在原地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。
那俊朗英挺的眉眼,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,还有那似笑非笑的熟悉弧度……
这哪里是什么素未谋面的陌生皇帝?
这分明就是……那日与她谈古论今、在秦淮河畔替她挥拳痛打恶徒的常英雄常公子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