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阁的大堂内,灯火通明,却在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。
老鸨红娘原本还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傲气,可当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桌案上那块九龙玉牌时,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。
那栩栩如生的九条五爪金龙,那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皇权的御制纹路……她虽然在风月场上迎来送往,却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精,哪里认不出这是大内御赐的物件?!
这已经不是什么六部堂官的面子问题了,这分明是当今天子站在了这位女探花的身后!
若是惹怒了天颜,别说揽月阁背后的东家,就算是九族搭进去都不够砍的!
红娘脸上的那点虚张声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上豆大的冷汗。
“这……这这……”红娘双腿发软,连声音都结巴了起来,“叶探花息怒!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,您……您稍等片刻,奴家这就去向东家通禀!”
说罢,她赶紧像伺候祖宗一样,战战兢兢地吩咐身边的小厮:“快!快把叶探花和听雪姑娘请到天字号雅间里奉茶,好生伺候着,绝不可有半点怠慢!”
交代完后,红娘提着裙摆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后院跑去。
片刻后,天字号雅间内。
房门刚刚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丝竹喧嚣。
楚听雪深吸了一口气,径直走到叶瑾面前,提起裙摆,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,行了一个最为郑重的大礼。
“叶大人的大恩大德,听雪结草衔环,没齿难忘!”
楚听雪的眼眶泛着微红,声音里满是诚心实意的感激,“若非大人今日出手相救,听雪这辈子恐怕都要困死在这泥沼之中了。”
叶瑾并未躲闪,坦然地受了她这一拜,随后上前将她扶起,温和地说道:“我既答应了你,自然会言出必行。更何况,我们之间还有三年之约,只要你日后能尽心尽力帮我开拓医疗部的局面,把差事办好,便算是报答我了。”
“听雪定当万死不辞!”楚听雪重重地点头。
这时,一直守在旁边的侍女眼巴巴地看着楚听雪,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渴望。
她自小就跟着楚听雪,若是小姐走了,她一个人留在这虎狼窝里,下场可想而知。
楚听雪自然明白丫头的心思,她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再次向叶瑾福了福身,恳求道:“叶大人……听雪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这丫头自幼与我相依为命,不知大人能否大发慈悲,将她也一并脱了籍?听雪保证,以后我们主仆二人,一定当牛做马报效大人!”
叶瑾看了一眼那满脸忐忑的侍女,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,爽快地答应道:“我当是什么难事,既然要走,自然是干干净净地一起走。我答应了。”
“多谢叶大人!多谢叶大人!”
那侍女闻言,激动得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,甚至高兴得在原地直跺脚,只差没跳起来了。
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留在这个吃人的魔窟,终于能彻底脱离苦海了!
就这样,三人在雅间内静静地喝着茶。
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左右,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房门推开,老鸨红娘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进来。相比于之前的圆滑与傲慢,此刻的她姿态放得极低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。
“叶探花久等了。”
红娘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地说道,“奴家刚才已经请示过东家了。东家看了您的信物,说是既然叶探花如此看重听雪,诚信相帮,我们东家自然也是个愿意成人之美的人,绝对不敢拂了探花郎的面子。”
叶瑾放下茶盏,听出了老鸨话里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潜台词,心中只觉得好笑,面色却依旧清冷:“既然你们东家同意成人之美,那就别废话了,把卖身契拿出来吧。对了——”
叶瑾伸出葱白的手指,指了指站在楚听雪身后的侍女:“还有她的卖身契,一并拿来。”
“啊?这……”红娘闻言,脸上的笑容瞬间比哭还难看。
楚听雪这个头牌被带走已经是割了揽月阁的一大块肉了,这侍女虽然一直跟着楚听雪,但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胚子,稍加调教,日后挂牌出阁那也是能捞大把真金白银的!这一下带走两个,揽月阁的损失简直大了去了。
可一想到那块足以要了所有人身家性命的九龙玉牌,红娘纵有万般肉痛,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。
“是是是,奴家这就拿,这就拿……”红娘强忍着滴血的心,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契约,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叶瑾的手里。
叶瑾随意扫了一眼,确认无误后,转身将契约分别递给了楚听雪和那侍女。
两人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鲜红的指印。
就是这张纸,像枷锁一样锁了她们多少年的青春与尊严!
“嘶啦——!”
几乎是迫不及待地,主仆二人同时用力,将那两张象征着屈辱的卖身契撕成了碎片。
可即便撕碎了,她们似乎还是觉得不放心。楚听雪四下环顾,看到角落里尚未熄灭的火盆,立刻将手中的碎纸片全都扔了进去。
侍女见状,也赶紧将手里的碎片撒入火中。
火苗瞬间窜起,将那些碎纸吞噬殆尽,化作了一缕青烟和灰烬。直到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,看着那最后一点纸屑化为灰白,她们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,自己终于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自由之身了。
“事情既然办妥,那本官就不多留了。”
叶瑾理了理衣袖,站起身来,看着脸色难看的红娘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多谢红娘,也代我向你们背后那位慷慨的东家,道声谢。”
“不敢,不敢……”红娘抹着冷汗,连连赔笑。
叶瑾不再多言,带着楚听雪主仆二人大步走出了揽月阁的大门。
夜风拂过秦淮河,吹散了脂粉的甜腻。
三人径直登上了停靠在路边的青纱马车,车夫一扬马鞭,马车缓缓驶离了这片喧嚣奢靡之地。
车厢内,远离了揽月阁的视线,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裂。
楚听雪看着身边同样重获自由的侍女,又转头看向窗外渐渐远去的秦淮灯火,心中的委屈、辛酸、后怕与狂喜在此刻交织在一起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主仆二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,紧紧地抱在一起,在颠簸的马车里放声痛哭了起来。
那两行滚烫的清泪,洗刷掉了过去的屈辱,也迎来了真正的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