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很大,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扎在琉璃瓦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。
内侍监的档案房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着樟脑气息,直往鼻子里钻。
惊蛰不喜欢这味道,像极了上辈子那个堆满未结案卷宗的地下室。
她没点灯,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手指飞快地在红木格架上游走。
找到了。
《太医院配药录·天授元年》。
指尖在那粗糙的封皮上停了停,翻开。
不需要细看,她只找规律。
每隔七日,便有一帖“宁神散”送往裴府,收件人是裴家长子裴承业。
开方子的医官名字一直在变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——正经看病,谁会走马灯似的换大夫?
她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。
配方里夹着一味朱砂。
量极微,单独验毒针都试不出来,但若连服三月,朱砂里的汞毒足以让人神志恍惚,夜夜惊梦。
原来如此。裴元昭控制亲生儿子的手段,竟是一碗药。
惊蛰合上册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顺藤摸瓜并不难,顺着最后那个签名的老医官查下去,吏部候缺名单里果然有个刚补了肥缺的年轻人——那是老医官的独子。
这世上的忠诚都标好了价码,要么是前程,要么是命。
她抽出那几页记录,揣进怀里,转身融入雨夜。
通政司门口那个用来以此告奸的铜匦就在街角,她没走正门,随手一扬,那封装着副本的信笺便被风卷着,精准地吞入铜兽口中。
做完这一切,她去了一趟偏殿。
阿月在里面。
惊蛰守在门外阴影里,身后的殿门半开着。
她能听见阿月的声音,不似之前的怯懦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那是七处隐灾点。”
阿月跪在地上,手里呈着一张画在粗布上的地图,线条歪歪扭扭,却标红了七个位置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说,灾情报不上去,是因为有人在等。等人饿死了,地就空了。裴家在这些地方都有粮行,前手收地,后手放贷。这大周的粮仓,有一半姓裴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惊蛰听见武曌手指敲击扶手的声音,哒,哒,哒。很慢。
“你今日为何开口?”武曌问。
“因为我想通了。”阿月抬起头,惊蛰侧过脸,看见那个曾经只会缩在墙角哭的小宫女,此刻眼底竟有一丝令人心惊的凉意,“报仇这种事,不必亲自动手去杀人。只要让陛下看见这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,就够了。”
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老茧。这宫里,果然是最磨人的熔炉。
子时,诏狱。
铁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打开。
崔明礼缩在墙角,听见脚步声,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惊蛰没废话,扔过去一套干净的医官袍服,还有一卷加盖了凤玺的密函。
“穿上。”
崔明礼哆嗦着手去解那袍子,却怎么也系不上扣子。
惊蛰走过去,一把拍开他的手,熟练地替他系紧领口,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捆一只猪。
“明早大理寺会审江南案,裴承业主审。你是随行的御前医官。”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着狱中那股腐臭味,“裴承业这几日心火旺,加上那药的药性,他在堂上大概率会撑不住。只要他倒下,你就上去。”
“上……上去做什么?”
“救人。顺便告诉所有人,他为什么会晕。”惊蛰把那卷密函塞进他怀里,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胸口,“你要高声喊出来,他是积毒攻心,是长期乱服宁神散所致。”
崔明礼脸色煞白:“那是裴相的公子……若是被查出来我乱说话,我会死的!”
“你不去,现在就会死。”
惊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,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,刀刃的凉意激得崔明礼瞳孔骤缩,“选一个吧。是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里,还是赌一把,赌你能活着帮你娘洗清冤屈。”
崔明礼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,终于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次日,大理寺公堂。
雨还在下,公堂内闷热潮湿,挤满了听审的百姓和各部官员。
裴承业坐在高堂之上,面色赤红,眼神有些发飘。
他猛地一拍惊堂木,想要驳回那几个灾民的诉状,却觉得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刁民……全是刁民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指着堂下的手剧烈颤抖,眼前突然金星乱冒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。
“大人!”
堂下一片大乱。
崔明礼冲了上去。
他没有犹豫,或者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狠劲。
他一把撕开裴承业的官服,银针飞快地刺入穴位,紧接着,他抬起头,声音凄厉得近乎破音:
“快拿水来!大人这是积毒攻心!宁神散……太医院的宁神散里有朱砂!长期服用,这是要命啊!”
这一嗓子,像一道惊雷劈在公堂之上。
满堂哗然。
惊蛰站在廊下,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滴落。
她从袖中掏出那封早已备好的、来自通政司的检举信副本,一步步走进雨帘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:
“门下省签押,太医院供药,七日一帖,风雨无阻。这是涉案医官的供词,请诸位大人过目。”
那一刻,她看见躺在地上的裴承业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崔明礼一针扎在哑穴上,彻底晕了过去。
当夜,明光殿。
殿内没有点灯,黑得像一口深井。
惊蛰走进去的时候,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。
武曌坐在深处的御榻上,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“你明知那药里的朱砂量,根本死不了人。”
武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听不出喜怒,“裴承业晕倒,是因为你让人在昨夜审讯前,特意在他的茶水里加了引子。”
惊蛰跪下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要多此一举?”
“因为只有当众倒下,崔明礼的‘诊断’才能变成铁证。也只有当众撕开裴家的伤疤,阿月那张地图,才有机会呈到朝堂之上。”
惊蛰直起上身,黑暗中,她的眸子亮得吓人,“陛下要的不只是裴元昭的把柄,是要让他众叛亲离,让他连自家的儿子都防不住。臣只是帮陛下,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。”
沉默。
良久的沉默。
久到惊蛰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跪到天亮,武曌忽然动了。
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,女帝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,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一只冰冷的手,抬起了惊蛰的下巴。
武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那双凤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幽深。
“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惊蛰心头猛地一跳,立刻垂下眼帘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您的刀。”
“刀?”
武曌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手指缓缓摩挲着惊蛰的下颌线,像是在抚摸一件正在开刃的兵器,“刀确实好用。但刀若有了自己的心思,想替主人做决定……”
她俯下身,温热的呼吸喷在惊蛰耳侧,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:
“记住,若你真想割喉——先问问,我允不允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