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莉丝和莉娅互相搀扶着,站在焦黑的土地上,与那把散发着无形威压的灰黑巨剑对峙。
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谷底,只有她们粗重的呼吸和伤口血液滴落的声音,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安静。
然而,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一个声音,毫无征兆地、直接侵入了她们的脑海。
它飘渺、空灵,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疏离,雌雄莫辨,听不出具体年龄。
“居然真的有第二个人类能突破结界......有趣。”
这声音的内容让克莉丝心中一凛。
第二个人类?
之前还有谁来过这里?是失踪的先遣队成员?还是......更久远以前的存在?
但紧接着,对方那种高高在上、仿佛观赏奇珍异兽般的语气,瞬间点燃了克莉丝心中因重伤和濒死体验而积压的怒火与不耐。
她可不吃这一套。
“少在那儿装神弄鬼!”
克莉丝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,猛地抬起头,尽管视线有些模糊,却依旧死死锁定巨剑的方向,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谷底。
“给我滚出来!”
那直接响彻脑海的声音似乎顿了顿,仿佛没料到这个伤痕累累、气息虚弱的人类女子,脾气竟如此火爆直接。
沉默在无形的意识层面蔓延了几秒,带着一丝被打断节奏的错愕。
“呵......”
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。
紧接着,在克莉丝和莉娅警惕的目光中,那把巨大剑身的表面,那些龟裂般的灰黑色纹路深处,忽然渗出了一缕缕极其稀薄、却异常粘稠的血红色雾气。
雾气并非向上飘散,而是违背常理地向着剑身前方凝聚、汇集。
过程很慢,仿佛那雾气本身也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。
它们艰难地蠕动着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大致是人形的轮廓。
有头颅,有躯干,有四肢,但边缘不断扭曲、逸散,细节全无,更像是一团被勉强捏成人形的、不稳定的血浆与雾气混合物。
这人形大约与克莉丝等高,就这么悬浮在巨剑前方数尺的空中,面向她们。
“区区人类,也敢这么大言不惭......”
那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源自本能的、久居高位的漠然与不悦,尽管那雾气轮廓连嘴的位置都没有。
“若是放在从前......”
克莉丝根本懒得听它追忆往昔。
她没等对方把话说完,一道只有巴掌大小、却异常凝练锋锐的风刃便脱手而出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直直射向那团血雾人形的头部。
“嗤——!”
风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血雾,将其从中间一分为二,切割成两团松散的红雾。
被切散的血雾并未消失,只是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翻滚了几下,随即又像受到无形吸引力的磁铁碎屑,迅速重新汇聚、凝结,再次形成了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,仿佛刚才的攻击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。
“你们人类......”
那声音再次响起,似乎多了点无奈。
“难道都是如此蛮不讲理,不通礼数吗?”
“礼数?”
克莉丝冷笑一声,牵动了胸前的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但语气依旧强硬。
“对着一把差点把我们切成碎片的破剑,和一个躲在剑里不敢露脸的藏头露尾之辈,讲什么礼数?”
“少废话!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血雾轮廓似乎又愣了一下,没想到克莉丝这么冲。
它沉默了片刻,甚至能看到那轮廓的边缘微微波动了一下,像是情绪不稳。
“吾即此剑,此剑即吾,自剑成之日起,便与剑同生,与剑同寂。”
剑灵!
克莉丝心中瞬间明了。
这倒是符合某些传说或奇幻故事的设定,强大的神器或魔器历经漫长岁月,吸收天地精华或特殊能量,有可能孕育出独立的意识体,即为器灵。
眼前这团血雾,显然就是这把巨剑孕育出的意识。
“明白了。”
克莉丝点了点头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,但也仅仅是一点点。
“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?”
血雾轮廓微微摇曳,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迷茫和麻木:
“称呼......在无尽的岁月之中,吾主曾为吾赐名......”
“但那真名,连同吾主的容颜与声音......早已在时光冲刷下,模糊、遗忘了 名讳于吾而言,并无意义。”
连自己名字都忘了?
克莉丝挑了挑眉,看来这家伙被困在这里的时间,远比想象中更久远,久远到连记忆都开始崩解。
“没有名字总归不方便交流。”
克莉丝眼珠一转,看着那团不断蠕动、颜色暗沉发粘的血雾,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,她故意用轻松随意的语气说。
“既然你不在乎,那我给你取一个?看你这一身红不拉几、黏糊糊的样子......就叫大黄怎么样?”
“大黄?”
那声音重复了一遍,语调毫无波澜,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称呼的意义,随即很快道。
“称呼之事,随你之意便可,吾之真名,唯有吾主所赐之名。”
“......”
这下轮到克莉丝愣住了,她本来只是随口调侃,带着点发泄怨气的意味。
没想到这剑灵居然如此随和,对名字的归属和意义,似乎真的看淡到了极点,只要有个代号用来对话就行,至于代号本身是尊贵还是土气,毫不在意。
这家伙,要么是真的心境古井无波,要么就是漫长孤寂早已磨灭了一切情绪波动,包括尊严感。
克莉丝和莉娅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。
莉娅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是更深的警惕,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“行,那就叫你大黄。”
克莉丝也不客气,直接定了下来,然后切入正题。
“大黄,你口中的吾主,是不是兽族曾经信奉的神明,阿格里俄斯?”
这是她们最初的推测,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联想。
毕竟这里位于兽族传统领地边缘,又有如此强大的神力屏障遗留。
然而,大黄闻言,却缓缓地、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:
“阿格里俄斯......这个名字,吾有印象,但,并非吾主。”
“吾虽遗忘了吾主真名,但那份灵魂深处的印记与羁绊......绝非此名。”
不是阿格里俄斯?!
克莉丝和莉娅心中同时一震,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她们的预料。
她们本以为已经触及了核心,却发现脚下的基石可能一开始就放错了位置。
“难道是魔族的神明?”
莉娅忍不住出声追问,声音带着紧绷。
如果这是魔族神明留下的东西,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,危险等级和背后的意义也需要重新评估。
“魔族?神明?”
大黄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,那空灵的语调里罕见地透出一股清晰的、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厌恶与排斥,血雾轮廓也随之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“不!绝非!那些肮脏的东西,怎配与吾主相提并论!吾主之光,岂是那等污秽存在所能触及?”
这反应激烈得有些异常。克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,她沉声问道:
“你似乎很厌恶魔族?包括他们可能信奉的神明?”
大黄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血雾轮廓的波动缓缓平复下来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空漠,但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韵:
“厌恶?或许是本能,提及他们,吾识海深处便会泛起不悦的涟漪,此乃下意识之反应,非吾刻意为之。”
天生相斥?
这剑灵对魔族的排斥,似乎铭刻在它的存在本质里,如同水火不容。
这排除了它是魔族神明造物的可能,甚至暗示,它的创造者可能与魔族及其信仰体系,是敌对关系。
一个位于兽族与魔族边境交界处的神秘裂谷,一道疑似神明伟力劈开的屏障,一把拥有自我意识、对魔族极度排斥、其创造者既非兽族神明也非魔族神明的巨剑......
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,也越来越有趣了。
克莉丝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窦,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那团名为大黄的血雾上。
既然不是两边神明的遗产,那它的来历和目的就更值得深究了。
见克莉丝陷入沉思不再发问,大黄主动开口,那空灵的声音直接问道:
“人类,汝等还有何疑问?既已突破结界,来到吾之面前。”
克莉丝抬起头,直视着那团没有面孔的血雾,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:
“我们攻破了你的结界,等于侵犯了你的领域,为什么你对我们似乎并无太大敌意?甚至可以说......有点友好?”
她用了友好这个词,尽管这形容放在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和对方淡漠的态度上有些古怪。
但比起预期中守护者被侵犯后可能出现的暴怒或死斗,大黄的反应确实平和得过分。
血雾轮廓静静悬浮着,似乎在注视着她们,尤其是克莉丝。
良久,那声音才再次响起:
“敌意?此结界非吾所设,汝能破开,也算帮忙,至于友好......”
它顿了顿,血雾朝着克莉丝的方向微微飘近了一丝。
尽管没有五官,克莉丝却感觉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。
重点落在了她身上那些尚未愈合、依旧渗着血的伤口上,以及她体内那虽然消耗巨大却依旧顽强流转的命源之力上。
“汝等,尤其是汝,人类......”
“给吾一种......很熟悉的感觉。”
“汝之力量本质,汝之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某种极其微弱,却真实不虚的痕迹。”
“那痕迹,让吾感到久违的......亲切。”
“尽管,吾已记不清,那亲切源自何处了。”
话音落下,谷底再次陷入一片沉寂。
只有大黄那血雾轮廓在无声摇曳,以及克莉丝和莉娅眼中同时泛起的、惊涛骇浪般的震动。
熟悉的感觉?亲切?
克莉丝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。
她体内的命源之力,与女皇同源。
这剑灵感受到的熟悉和亲切,难道与奥菲利亚有关?
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思绪,看着大黄,问出了下一个问题:
“那么,大黄,你刚才说的‘第二个人类’,第一个突破结界来到这里的人类......是谁?她现在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