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忘机抱着怀中人温软的身躯,能清晰感觉到他呼吸渐沉,眼睫偶尔轻轻颤动,显然是哭累了,困意已然上头。他动作放得极轻,指尖顺着狐裘的系带缓缓解开,蓬松柔软的白狐毛滑落肩头,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外袍。褪去外袍时,他刻意避开魏无羡的手臂,生怕惊扰了他的困顿,又抬手松了中衣的盘扣,只留下一层轻薄柔软的里衣,布料贴着魏无羡微凉的肌肤,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纤细。
小心翼翼将人放到铺着软绒锦垫的床上,蓝忘机拉起厚重的云锦被,仔细裹住他的身子,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他坐在床沿,指尖轻轻拂过魏无羡依旧带着泪痕的脸颊,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,雪松信香悄然弥漫,在床榻周遭织就一层安稳的屏障。
不多时,侍女轻手轻脚推门而入,端着一盏温热的冰糖雪梨,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。蓝忘机示意她放下,待侍女退去后,才俯身轻轻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头:“羡羡,起来喝点梨汤,润润嗓子再睡。”
魏无羡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神还有些涣散,带着刚睡醒的懵懂。蓝忘机顺势伸手将他扶起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另一只手端过梨汤,用银勺舀了一勺,吹至温热才递到他唇边。魏无羡下意识地张口咽下,甜润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,可这暖意刚蔓延开,心底便陡然升起一股寒意。
他后知后觉地慌了。
方才那片刻的沉溺太过短暂,此刻清醒过来,那些被哭声压下去的疑虑与恐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。蓝忘机待他是好,可这份好真的是纯粹的吗?他是江朝送来的和亲之人,是战败国递出的筹码,蓝忘机贵为蓝朝皇子,凭什么对一个“敌国棋子”如此上心?是看上了他这张脸,还是贪图他坤泽的身子?亦或是,他知道些什么,想利用自己达成某种目的?
母亲还被囚禁在江朝,生死未卜,这是他最大的软肋。他赌不起,也不敢赌。若是这份温柔到头来只是镜中花水中月,若是蓝忘机的好全是伪装,那他最后只会输得一败涂地,甚至可能连累母亲。这样的感情,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?或许,趁着现在还没有深陷,就此斩断,才能保全自己,也才能留有精力去营救母亲。
魏无羡的眼神渐渐变得飘忽,握着蓝忘机衣襟的手指不自觉收紧,连带着吞咽的动作都慢了下来,眉宇间拢起一层化不开的郁结。
蓝忘机将他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,舀梨汤的动作一顿,温声问道: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
魏无羡摇摇头,沉默了片刻,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,才抬眼看向他,眼底满是挣扎与不确定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蓝湛,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娶我?”
蓝忘机的动作微微一顿,眸色深了深。
魏无羡避开他的目光,指尖用力掐着掌心,迫使自己问出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:“是……是看上了我的脸,还是我的身子?亦或者,你有别的目的?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惶恐。他害怕听到那些残酷的答案,可又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,他不想任人宰割!
蓝忘机放下手中的梨汤碗,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他抬手,轻轻抚上魏无羡的脸颊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却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。“羡羡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,没有丝毫敷衍,“我娶你,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脸,也不是因为你的身子,更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魏无羡,一字一句地坦白:“我知道银雨楼的存在,也知道你才是银雨楼真正的幕后之人。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一直暗中盯着江朝的动向,知道你从未真正臣服于江枫眠,更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来蓝朝和亲的。”
魏无羡猛地睁大了眼睛,瞳孔骤缩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银雨楼是最近才稳定的,况且都是薛洋去接头的,行事极为隐秘,连江朝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银雨楼是魏家的,蓝忘机怎么会知道?他竟然什么都知道?
蓝忘机没有停下,继续说道:“江朝战败,要送质子来蓝朝和亲,父王本就心存疑虑。江枫眠向来护短,江厌离是他捧在手心的公主,他怎舍得让她来蓝朝受委屈?所以父王一开始就猜到,送来的人必定是个无关紧要,却又能让江朝有所牵制的棋子。”
“后来,我知道那个人是你。”蓝忘机的目光柔和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,“我派人去江朝打探过你的消息,知道魏府满门被诬陷抄斩,知道你母亲藏色被囚禁,江枫眠用你母亲的性命威胁你,逼你前来和亲。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护住你母亲,都是被逼无奈。”
魏无羡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派人去江朝打探消息?蓝忘机一介蓝朝皇子,私自打探别朝的消息,难道就不怕被蓝青蘅知晓?这可是大忌。他这么做,是为了争权夺位,想利用自己这边的消息来对付江朝,从而增加自己的筹码?还是……另有别的目的?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,让他心乱如麻。
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蓝忘机继续解释道:“你以为父王对江朝没有提防吗?江枫眠野心勃勃,这些年一直暗中扩充势力,此次贸然攻打蓝朝,不过是他野心暴露的第一步。父王怎会容忍江朝送过来一个不明不白的棋子留在京城?”
“可后来,当父王知道送来的人是你,又知晓了你的遭遇,再加上我向他表明了心意,他才松了口,同意我娶你做正妃。”蓝忘机的手指轻轻梳理着魏无羡额前的碎发,语气无比认真,“父王向来清明,他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为江朝所用,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。若不是他默许,若不是他也认可你,我怎会有机会以正妃之礼娶你过门?”
“我打探江朝的消息,并非为了争权夺位。”蓝忘机的目光无比澄澈,带着坦荡与真诚,“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江朝经历了什么,想知道你母亲的近况,想知道怎样才能帮到你。我是蓝朝皇子,自然希望蓝朝安稳,但我更不想看到你被江枫眠如此胁迫,如此委屈自己。”
他握住魏无羡冰凉的手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:“我求娶你,不是为了利用你,不是为了对付江朝,只是因为……是你。”蓝忘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,“从始至终,我想要的,从来都只有你。”
魏无羡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不知不觉又热了。他从未想过,蓝忘机竟然知道这么多,竟然为他做了这么多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挣扎,以为这场和亲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,却没想到,蓝忘机竟然从一开始就知晓一切,还在暗中为他打探消息,为他争取正妃之位。
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,蓝忘机对他的心意,真的有这么纯粹吗?他从未告诉过蓝忘机自己的过往,蓝忘机也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丝毫知晓内情的迹象,他就这么一直默默看着,默默为他做这些事?
“你……”魏无羡张了张嘴,声音依旧带着沙哑,“你为什么……要对我这么好?”他实在想不明白,他们之前从未有过交集,蓝忘机为什么会对他另眼相看,甚至做到这种地步。
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与不确定,心中微动,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泪珠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因为,在很久之前,我就见过你了。”
魏无羡望着蓝忘机深邃的眼眸,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那句“很久之前就见过你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,漾开层层涟漪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清楚是何时、何地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喉结滚动了两下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呼吸。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,是该直接问“我们在哪里见过”,还是该先理清自己此刻纷乱的情绪,那些疑虑、惶恐与刚刚萌芽的悸动交织在一起,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蓝忘机将他眼底的迷茫与试探尽收眼底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,语气温柔得能溺出水来:“两年前的年关,我和兄长随父王去江朝出使。那日恰逢除夕夜,江都城内张灯结彩,街道上热闹非凡,一如方才我们来时见到的模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窗外,像是陷入了回忆,眼神中带着一丝悠远的缱绻:“我和兄长在酒楼二楼稍作歇息,无意间瞥见街上有人在放烟花。那人穿着一身火红的劲装,衬得眉眼愈发鲜亮,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肆意张扬,手里提着烟花筒,笑得眉眼弯弯,眼底盛满了漫天绚烂的烟火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”
魏无羡的呼吸一滞,两年前的除夕夜,他确实偷偷溜出魏府,在街头放了烟花。那时魏府还未遭难,外公,父亲,母亲尚在身边,他还能保有片刻的自在与欢畅。只是他从未想过,那样一个寻常的夜晚,那样一个随意的举动,竟然会被人记在心里,而那个人,还是如今的蓝忘机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蓝忘机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他脸上,眼神灼热而真诚,“自那一眼,我便再也无法忘记。后来得知魏府变故,得知你被江枫眠胁迫送来和亲,我心中既是心疼,又是庆幸。心疼你遭遇的不公与委屈,庆幸老天给了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。”
听着他坦诚的话语,魏无羡心中那些残留的不安与疑虑,如同被春日暖阳融化的冰雪,一点点消散无踪。原来,一切并非他所想的那般不堪,原来这份温柔与珍视,从很早以前就埋下了伏笔。他看着蓝忘机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,鼻尖一酸,眼眶又有些发热,却不再是因为委屈与惶恐,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动与安心。
蓝忘机见他神色渐渐舒缓,眼底的郁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怔忡,便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别多想了,今天你哭了这么久,定是累坏了。先好好休息,若是还有什么想问我的,明日我再一一告诉你。”
说罢,他扶着魏无羡的肩,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,又伸手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,确保他不会着凉。做完这一切,蓝忘机才起身,准备去外间更衣,好回来陪他歇息。
可他刚迈出一步,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。
蓝忘机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,只见魏无羡躺在床上,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望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依赖,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水汽,微微颤动着,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兽。
“怎么了?”蓝忘机重新在床边坐下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。
魏无羡抿了抿唇,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,却迟迟说不出口,只是笨拙地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了半天,脸颊渐渐染上一层薄红,连耳根都热了起来。
蓝忘机耐心地等着,没有催促,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,给予他无声的鼓励。
过了好一会儿,魏无羡才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却清晰地传入蓝忘机耳中:“你能不走吗?”
蓝忘机微微一怔。
“留下来,陪着我睡。”魏无羡飞快地补充道,说完便立刻低下头,不敢去看蓝忘机的眼睛,脸颊红得快要滴血,声音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,“你不在府里,夜里……夜里很冷。”
他说的冷,并非单纯的天气的寒凉。蓝府的被褥皆是上等材质,暖融融的足够御寒。他所说的冷,是深夜独眠时,身边没人,没有那股能让他安心的雪松信香萦绕周身的冷。作为被蓝忘机标记过的坤泽,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了乾元的气息与温度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与慰藉。当蓝忘机不在身边时,没有信香的安抚,没有坚实的臂膀可以依靠,漫漫长夜便只剩下无边的孤寂与空落,那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凉,让他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这些日子,他一直强撑着,假装自己可以独立,可以不需要依赖任何人。可今晚哭过一场,卸下心防,又听闻了蓝忘机的坦诚与心意,那份深藏在心底的依赖便再也无法抑制。他害怕蓝忘机离开,害怕这片刻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,害怕醒来后又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的艰难与惶恐。
蓝忘机闻言,心中一软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。他俯身,伸手轻轻抬起魏无羡的下巴,让他看着自己,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与怜惜:“好,我不走,我抱着你睡。”
得到他肯定的答复,魏无羡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,眼底的慌乱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柔软。他松开攥着蓝忘机衣袖的手,乖乖地躺好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蓝忘机,生怕他反悔。
蓝忘机快速褪去外袍、中衣,只留了里衣,随即掀开被子,小心翼翼地躺到魏无羡身边。他没有立刻抱紧他,而是先侧过身,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,然后才缓缓伸出手臂,将他轻轻拥入怀中。
魏无羡立刻像找到了归宿一般,主动往他怀里缩了缩,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,耳朵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。浓郁的雪松信香将他包裹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孤寂。他闭上眼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,感受着蓝忘机怀中的温暖,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蓝忘机低头,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睡吧,我一直在。”
魏无羡往他怀里又蹭了蹭,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,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不愿松开。有他在身边,有这温暖的怀抱,有这安心的气息,那些关于未来的担忧,那些关于过往的伤痛,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了门外。他终于不再辗转反侧,眼皮越来越沉重,渐渐陷入了安稳而深沉的睡眠之中。
蓝忘机感受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,知道他已经睡熟。他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,显然是睡得极为安心。蓝忘机收紧手臂,将他抱得更紧了些,眼底满是珍视与缱绻。
他会等,等他彻底放下所有的戒备与不安,等他真正敞开心扉接纳自己。而现在,他能做的,就是守在他身边,为他遮风挡雨,让他每一个夜晚都能如此安稳入眠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洒下一片柔和的清辉,照亮了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。桂花的清甜与雪松的清冽交织在一起,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流淌,勾勒出一幅温柔而缱绻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