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温热的莲藕排骨汤下肚,清甜醇厚的滋味铺满喉间,暖融融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魏无羡放下汤碗,眉眼舒展,满是惬意的满足,对着江厌离毫不吝啬地夸赞:“哇,师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!比我上次回来喝的还要香,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碗这么好喝的汤了。”
江厌离被他哄得眉眼含笑,温柔伸手拭去他唇角沾着的一点油光,轻声笑道:“就你嘴最甜。”
魏无羡嘿嘿一笑,转头就望向身侧面色淡淡用膳的江澄,立刻来了兴致,翘着唇角开口讨要:“江澄,我都回云梦了,好酒总得拿出来吧?我要老榕树下埋的那批荷风酒,当年我们一起埋下的,这么多年,肯定酿得透透的了。”
江澄睨了他一眼,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嫌弃,却半点没有推脱,径直抬手对身侧侍从吩咐:“来人,去库房把老树埋的荷风酒取两坛过来。”
“得令!”侍从应声退下。
魏无羡笑得眉眼弯弯,转头又看向一旁温柔逗弄金凌的江厌离和金子轩,好奇问道:“对了师姐,我还以为这次回门只能看见江澄一个人守着莲花坞,没想到你和花孔雀也在这儿?倒是让我意外得很。”
正低头小心翼翼用温牛乳喂着小金凌的金子轩闻言,肩头微微一僵,嘴角狠狠抽了抽。
多少年了,这人永远都是这般没大没小,一口一个花孔雀,半点不肯乖乖叫一声姐夫。他无奈摇头,早已习惯了魏无羡的促狭性子,只默默低头哄着怀里的幼子,懒得与他置气。
江厌离温柔浅笑,柔声答话:“知晓你今日回门,你师弟一人待在坞里冷清,我们便提前几日带着阿凌过来小住几日,也好等你回来团聚。”
“还是师姐最疼我!”魏无羡立刻凑近几分,眼底亮晶晶的,满是雀跃。
“多大的人了,还这般没个正形。”江厌离无奈嗔怪一句,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宠溺温柔。
魏无羡傲娇地偏过头,轻轻哼了一声,孩子气十足。
席间笑语融融,蓝忘机安静坐在一旁,看着他久违的鲜活烂漫,眸底盛着浅浅温柔。见他汤喝得尽兴,便默默执勺,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热汤,低声叮嘱:“汤可以多喝,酒不可多饮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,蓝湛你真啰嗦。”魏无羡随口应着,心思早已飘到了即将上桌的荷风酒上,左耳进右耳出,全然没将他的叮嘱放在心上。
不多时,侍从捧着两坛封存多年的荷风酒而来,泥封一开,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四散开来,满室皆是清雅的酒气。
金子轩要照料襁褓中的小金凌,需时刻清醒稳妥,便婉言推辞了饮酒。偌大饭桌,最后便只剩魏无羡与江澄二人对饮。
多年未见的旧酒,年少时的旧情谊,二人起初还端着酒杯,一边闲谈过往趣事,一边细细浅酌。聊着年少在莲花坞打闹修炼的旧事,说着这些年仙门的琐碎变迁,话匣子一旦打开,便再也收不住。
酒逢知己,最是易醉。
没过多久,两人便嫌小杯小盏喝得不痛快,干脆直接掀开酒坛封口,两两相对,举着酒坛直接往嘴里灌。清甜的荷风烈酒入喉,辛辣过后是绵长的甘醇,一杯接一杯,酣畅淋漓。
夕阳西垂,暮色漫进庭院,两坛陈年荷风酒渐渐见了底。
江澄没喝多少,尚且留有几分清明,魏无羡却是彻底醉透了。
双颊绯红,眼尾泛着浓重的水汽,原本清亮的眼眸朦朦胧胧,看人都带着一重浅浅的虚影,浑身酒气萦绕,连周身温顺的玫瑰信香都被烈酒熏得滚烫,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躁动。
蓝忘机看在眼里,不再任由他贪杯,缓缓起身走上前。
不等醉醺醺的魏无羡反应,一双有力的手臂便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,稳稳将人打横抱起,动作轻柔稳妥,半点不曾磕碰。
“哎?!”魏无羡瞬间挣扎了两下,软绵绵地抬手推他,语气带着醉酒的懵懂与执拗,“你干什么!放开我!我还要喝!酒还没喝完呢!”
蓝忘机垂眸望着怀中醉态懵懂的人,脚步不停,跟着引路的仆从,稳步走向莲花坞为他们备好的卧房。他声线低沉温和,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: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才没有!”魏无羡立刻仰头反驳,脑袋昏昏沉沉,说话颠三倒四,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,“我酒量好得很!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,不许收我的酒!”
踏入卧房,蓝忘机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,转身倒了一杯温水,又折返回来,坐在床边,抬手想喂他喝下解酒。
“喝点温水,缓一缓。”
可魏无羡像是被点燃了莫名的执拗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发丝散乱,满脸抗拒,偏过头死死避开他递来的水杯,含糊不清地嚷嚷:“不喝!我不喝!”
蓝忘机耐着性子,伸手轻轻扶住他晃动的肩头,嗓音放得更柔:“魏婴,听话,喝点温水舒服些。”
或许是醉酒卸下了所有隐忍的伪装,或许是积攒多年的委屈终于破了防线,平日里温顺听话、处处迁就他的魏无羡,此刻忽然红了眼眶,猛地抬手推开了他的手。
力道绵软无力,全然造不成半点伤害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委屈。
“我凭什么听你的!”他眼眶通红,水汽氤氲,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,又哑又软,满是怨气,“我讨厌你!我最讨厌你了!”
蓝忘机的动作骤然僵住,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凝,眼底瞬间漫开沉沉的错愕与无措,轻声唤他:“魏婴?”
魏无羡眼眶通红,睫毛簌簌颤抖,眼泪说来就来,砸落在衣襟上,晕开浅浅的湿痕,带着浓浓的哭腔,断断续续地哽咽: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那半个月不来找我……我等了你整整半个月……”
“我天天等、日日等,我以为你不会来了……”
蓝忘机心口骤然一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,俯身凝着他泪眼朦胧的模样,声音微哑:“嗯?”
魏无羡埋着头,一边掉眼泪,一边叽叽咕咕地发泄所有委屈:“……孩子没了……你也不在我身边……”
“所有人都逼我,金光善那个老混蛋步步紧逼,仙门百家人人唾骂我,没有人帮我,没有人护我……我一个人撑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“你现在还欺负我……”魏无羡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,哭得鼻头通红,又委屈又执拗,字字带着控诉,“我以前稍微碰你一下,你就躲开,就凶我,冷冰冰的半点不肯理我……现在倒好,日日都欺负我,每天晚上都不放过我……呜……你好坏的……”
蓝忘机僵在床边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疼得发闷,疼得难以呼吸。
蓝忘机喉间发紧,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,轻声哄他:“没有,从未想过欺负你。”
可醉酒的人哪里听得进去,魏无羡只顾着自己絮絮叨叨地哭诉,翻来覆去地抱怨这些年的委屈,眼眶红红的,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。
哭到最后,委屈没处发泄,他干脆抬手,胡乱去扯蓝忘机束得规整的抹额与发髻。
指尖软软的,带着酒后的无力,一把抓过他的发丝胡乱揉搓。
素来一丝不苟、规整清冷的蓝氏仙督,发髻被他扯得松散,青丝凌乱垂落肩头,抹额歪歪斜斜挂在发间,模样难得的狼狈。
可蓝忘机分毫未动,任由他胡闹,任由他扯着自己的头发发泄所有情绪,指尖始终轻轻悬在他身侧,时刻护着他,生怕他摔落磕碰。
他静静坐着,承受着他所有迟来的、压抑多年的脾气与委屈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、愧疚与缱绻深情。
闹了许久,哭了许久,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干净。
酒意彻底席卷了神志,魏无羡闹腾的力气渐渐耗尽,眼皮越来越沉,嘴里还含糊地咕哝着听不懂的碎语,小手还攥着一撮他的青丝不肯松开。
最后脑袋一歪,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,彻底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卧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剩窗外晚风拂过莲塘的轻响,还有少年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。
蓝忘机俯身,轻轻替他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,指尖温柔得近乎颤抖。
他望着怀中人熟睡的眉眼,望着他隐忍半生的脆弱,低声呢喃,字字沉重,句句真心,落在寂静的房中,无人听见。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