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忘机摸了摸他的头,轻声道:“我去见叔父,你先休息吧,一个时辰后回来。”
魏无羡张口便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蓝忘机微微垂眸望他,嗓音温和:“不是说累?”
魏无羡不自在地别过眼,耳尖悄悄泛上一层浅红。昨夜二人闹了整整一宿,此刻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一般,的确是疲乏得很。
蓝忘机瞧他这般神色,心中已然了然,不再多劝,只轻轻牵住他的手腕,缓步向内室走去,“先睡片刻。”
魏无羡本还想再逞强说上几句,可一踏入静室暖融融的内房,浑身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蓝忘机扶着他躺上床榻,又取过薄被细细盖在他身上。想起若是自己离去,魏无羡睡梦之中容易辗转不安,他便抬手,解下额间那条绣着流云纹的雪白抹额,轻轻放在魏无羡蜷起的手心之中。
布料柔软顺滑,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檀香。
魏无羡下意识将抹额攥紧几分,没过多久,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平稳,沉沉坠入梦乡。
确认他睡得安稳,蓝忘机才轻轻起身,放轻脚步退出静室,往松风水月而去。
松风水月内,一室清宁。
青瓷茶杯搁在梨花木案上,杯中热茶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的白雾,朦朦胧胧,将室内光景衬得有些看不真切。
蓝启仁端坐在案几之后,抬眼望向走入厅堂的蓝忘机,目光先落在他光洁的额间,不见那一条标志性的蓝氏抹额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他深吸好几口气,暗自在心里面宽慰自己:无妨,无妨。忘机行事素来有分寸,想来只是临时取下罢了。
蓝忘机垂手立在堂下,一身素白衣衫端整雅正,神色平静淡然,并未开口解释抹额之事。
过了片刻,蓝启仁方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叹惋:“清遥悟性很高,课业皆是学堂第一,就是……最近他有点心不在焉。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,淡声道:“嗯。”
“心中似是总揣着什么心事,每日埋头苦读苦修,可偶尔练剑之余,会独自立在竹廊之下,遥遥望向山门方向。”蓝启仁顿了顿,想起那小小少年平日里沉默自持的模样,心底亦是生出几分怜惜,“我几番问过,他却什么都不肯多说。想来,是日夜惦念你们二人在外游历。只是这孩子性子太过要强,不肯轻易吐露半分思念。”
说罢,蓝启仁话锋一转,抬眼问道:“魏婴呢?”
“在静室休息。”蓝忘机答道。
听闻魏无羡尚在安睡,蓝启仁便也不好再传唤他过来。他沉默片刻,对着蓝忘机细细嘱咐了几句,无非是说往后族中集会之时,还望魏无羡言行多守几分蓝氏规矩,莫要太过随性胡闹。又旁敲侧击提醒蓝忘机,二人固然情浓,家中尚有稚子,行事还需多存分寸。
一番叮嘱说完,蓝启仁挥了挥手,示意他可以退下了。
自松风水月辞别叔父,蓝忘机没有立刻折返静室,先绕道去往子弟学堂。
蓝忘机静静看了一小会儿,并未上前出声惊扰,悄然转身离开学堂,踏上回静室的石板小径。
待推开静室房门,内室安安静静。
魏无羡依旧还在酣眠,大约是睡得不甚老实,已然悄悄翻了个身,整个人蜷着身子牢牢抱住厚厚的锦被。那条雪白抹额自掌心滑落下来,长长的缎带松松散散,一圈一圈缠绕在他纤细的指尖。
乌黑如墨的发丝尽数散落在枕褥之上,铺得满满当当。脸颊软软贴在棉柔的被子上,平日里总是灵动飞扬的眉眼此刻温顺地阖起,长而密的眼睫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,睡梦中不自觉地微微哼唧了两声,流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娇憨模样。
蓝忘机放轻脚步走到床沿,弯腰伸手,将滑落至魏无羡肩头的被褥重新向上拢好,仔仔细细替他掖严实被角。而后微微俯身,薄唇轻轻落在魏无羡光洁的额头上,落下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吻。
或许是这一抹轻触扰了睡梦,魏无羡睫毛轻轻颤了颤,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慵懒的哼唧,眼皮动了几下,似醒非醒,终究还是没有睁开,转了个头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蓝忘机在床边静静伫立片刻,目光温存地落在他熟睡的面容上。确认他睡得安稳无虞,方才直起身,悄无声息转身走出内室,去往隔壁的静室书房。
……
一觉沉眠,窗外天光早已尽数沉落。
白日和煦的秋阳褪去,暮色沉沉漫覆整座云深不知处,远山竹海浸在朦胧的黛色薄雾里,檐下余风微凉,卷着入夜的清寂。静室之内烛火未点,只剩窗外浅浅的暮光透窗而入,铺落一地温柔又昏暗的碎影。
魏无羡是在一片安稳静谧中悠悠转醒的。
长睫轻颤,缓缓掀开惺忪睡眼,睡意还未彻底散尽,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朦胧倦意。他动了动身子,四肢慵懒舒展,昨夜沉累尽数消弭大半,只剩通体松弛的暖意。
抬手间,指尖触到一缕柔软顺滑的布料。
是蓝忘机的抹额。
雪白缎带静静缠在指缝之间,还凝着淡淡的、清冽醇厚的檀香气息,是独属于蓝忘机的安稳味道。想来是方才睡前下意识攥紧,睡熟后便一直缠握至今。
魏无羡指尖轻轻摩挲着抹额细腻的纹路,唇角不自觉弯了点浅浅笑意,心头软暖。将抹额细细叠好,妥帖收在枕边,他撑着榻沿缓缓起身。
衣衫规整,鬓发微松,他随意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青丝,踏着暮色轻步走出内室。
整座静室安安静静,不闻人声,唯有外间书房的方向,隐隐透着一点暖黄烛火,静谧之中,莫名透着几分低沉凝滞的气压,与往日的温和平稳截然不同。
魏无羡心头微疑,敛了闲散神色,抬步朝着书房走去。
书房木门虚掩,留着一道窄缝,摇曳的烛火透过缝隙映出两道错落的人影,一室寂静无声,压抑得让人不敢轻言。
他轻轻推开门扉,缓步踏入。
入目便是肃穆沉敛的一幕。
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前,蓝忘机端坐于椅上。一身素白正装未改,身姿挺拔端正,周身气场清冷沉肃,往日温柔眼底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微凉沉静,不言不语间,整间书房的气压低到了极致。
而书案之下,青砖地面之上,小小的蓝清遥正笔直跪着。
烛火摇曳,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长,映在青灰地砖上,寂然无声,气氛凝重。
魏无羡心头骤然一紧,快步上前,出声打破这片沉寂:“你们父子俩这是干嘛呢?好好的,怎么罚孩子跪着?”
他看向身侧垂首静跪的少年,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温声轻唤:“清遥,乖,先起来。地上凉,别跪着了。”
上方端坐的蓝忘机便淡淡开口,嗓音清冷平稳,不带半分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家规百遍,前往祠堂抄写,写完再歇息。”
魏无羡当即蹙眉,转头看向蓝忘机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轻嗔:“蓝湛。”
他难得见蓝忘机这般严肃对着孩子,心中又疼又疑,好好的孩子乖巧自律,断不会无故受罚。
蓝忘机抬眸看他一眼,眸光沉静无波,语气不容商量,再次沉声道:“下去。”
没有多余训斥,却比厉声苛责更让人敬畏。
蓝清遥闻言,依旧垂着眉眼,对着案前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礼数周全,默默起身,安静转身,轻步退出书房,悄无声息带上房门,将一室沉敛气氛尽数留在屋内。
房门合拢,书房彻底安静下来。
魏无羡立刻走上前,伸手轻轻按住书案,眼底满是不解,语气带着几分愠意与心疼:“你干嘛这么凶孩子?”
他从未见过蓝忘机对清遥这般严苛。往日里纵使孩子小有差错,蓝忘机也多是温声教导,耐心提点,从无这般严肃惩戒的模样。
蓝忘机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护子之心,周身冷沉的气场稍稍柔和些许。他抬手,轻轻拉住魏无羡的手腕,将人带到身侧,语气褪去方才的严苛,只剩温和:“过来坐。身子,可还累?”
温柔的问话抚平了魏无羡心头几分急躁,摇了摇头,眉眼凝着认真:“我不累。你先告诉我,到底怎么回事?”
蓝忘机抬手拿起书案上堆叠的几册书卷课业,轻轻递到魏无羡手中。
“你看。”
魏无羡依言接过,低头缓缓翻阅。
一册册皆是蓝清遥近日的课业、随笔与修行心得,字迹工整清秀,笔锋端正有力,俨然是缩小版的蓝忘机笔迹,规整肃穆,一丝不苟,看得出来孩子日日用心修习,从无敷衍懈怠。
可越往下翻,魏无羡的眉头便皱得越紧。
通篇课业,诗词注解、修行感悟、家规心得,字字端正,条理清晰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可字里行间,处处都有意无意透着一句句赘述:
——吾父蓝忘机,吾母魏无羡。
——双亲在世,立身有本。
——吾承蓝氏,亦承双亲德行。
反反复复,次次提及,刻意直白,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的父母身份,字字句句过于刻意张扬,全然不像蓝氏子弟低调内敛的作风。
魏无羡指尖摩挲着纸面工整的字迹,心头渐渐沉了下来,轻声自语:“字迹沉稳心性稳,课业也毫无差错……可这内容,未免太刻意了。”
他抬眸看向蓝忘机,眼底满是疑惑:“蓝氏子弟向来恪守低调内敛的家规,治学修行从不会刻意攀附家世、张扬亲长身份。清遥自小被你和叔父教导,最懂规矩,怎么会突然在课业里反复强调自己的爹娘是谁?”
寻常孩童,若是无心落笔绝不会次次重复,这般执拗刻意,分明是心底藏了事。
念头一闪而过,魏无羡心头骤然一紧,瞬间想通关键,嗓音微沉:“是不是……清遥在学堂受欺负了?”
若非旁人非议、嘲讽、攀比,向来沉静自持的孩子,绝不会这般执拗地、一遍又一遍在课业中证明自己的出身,扞卫自己的双亲。
不对啊,他们虽说出去两年,但是清遥在蓝氏啊?怎么说也不会被欺负了去的,再说了,思追和景仪是看着的,受欺负是不可能的,他总觉得是别人被打了。
蓝忘机眸光微深,轻轻颔首,淡淡道出实情,语气平静却藏着隐忧:“近日学堂,与人打架斗殴,前后两起。”
魏无羡:“打架?!”
他真聪明!
“两起争斗,皆由他人挑衅而起。”蓝忘机看着他,字字清晰,“无一落败,次次完胜。”
他当即起身,眼底带着急意:“我去问问他!我得好好问问孩子到底受了多少委屈!”
话音未落,手腕便被蓝忘机稳稳按住。
蓝忘机力道温柔却坚定,轻声安抚:“明日再去。”
“可是他今晚还在受罚抄家规,他心里肯定委屈!”魏无羡心头酸涩难平,满心都是心疼,“孩子受了欺负还要被罚,我怎么看得下去?”
“夜色已深。”蓝忘机抬眸望着他,眼底盛满温柔与稳妥,字字安抚,“明日晨起,我陪你一同问他。”
魏无羡看着蓝忘机沉静稳妥的眼眸,知晓他思虑周全,斟酌片刻,终究是压下心头的急切与心疼,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我听你的,明日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