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益谦身着常服,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,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才送来的公文副本,内容正是关于荣家茶王树被焚一案的初步呈报。
“茶王树怎么就被烧了?”蒋益谦见过茶王树被烧着的废墟模样,这做不得假,他回府后,百思不得其解,便以巡抚身份过问大案为由,向陆江来索要了初步的案情文书。
陆江来笔下功夫了得,其中的弯弯绕绕被理的极清,将目前掌握的线索、疑点、推论一一列出。
呈报中初步显示,此案极可能是内外勾结所为:内有荣府大少爷荣善长因赌债被套,泄露府内信息;外有不明势力精心策划,于守卫换防、利用荣乌“腿伤”信息差之际,派人假冒荣乌,携带特制火油潜入,纵火焚树。
梁妈妈之死,很可能因其撞破贼人前期踩点而被灭口。
目前,关键内应荣善长被荣家私刑重伤昏迷,暂时无法问话;外围线索如刘如意,火烧房屋,刘三失踪,因此追查受阻。
“怎会烧的如此容易?你可知还有谁在暗中对着荣家下手?”
庆云原本是陆江来的书童,暗中投靠了徐嵩,不过,他不在徐嵩的手底下做事,他不是正经的读书人,又有背主之嫌,他倒也识时务,知道自己爬不了太高,便倾尽所有贿赂打点,求徐嵩牵了条线,转投蒋益谦。
蒋益谦是何等人物,心思深沉如海,他手下自然不缺能人。
但庆云二话不说,不要命的接手了蒋益谦的脏活儿,且还不会和蒋益谦扯上任何关系。
这人蒋益谦用的还算顺手,所以,在陆江来清理官场时,顺手,保下了庆云。
庆云背叛陆江来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,他背叛陆江来,就是为了不择手段的往上爬,所以,陆江来给他判了黥刑。
他额角有一个囚字,任谁看见他的第一眼,便知此人,是个犯了事的囚徒,前途尽毁。
这印记,将伴随庆云余生,他的余生,已经完了。
庆云的身形有些瘦削,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他站在阴影处低着头,姿态恭敬。
自从下狱刻字后,他就深深恨上了陆江来。
他深知自己不是陆江来的对手,所以,他会倾尽全力做好蒋益谦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。
“庆云,这案子,你怎么看?” 他将面前的公文副本,朝庆云的方向推了推。
庆云从阴影中上前半步,目光快速扫过公文上的字句。
“大人,”庆云道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是荣家人,自己放的那把火?”
蒋益谦一惊,随即失笑摇头:“不可能,但......你为何会如此想?”
“荣家是女子当家,内宅何等重要,如何就会被人轻易给摸了进去,即便是我们弄到了荣府内宅图纸,一时半会儿的,也绝对不敢下手。”
“我们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。”
“可您看,这把火烧着的时机太完美了。时间太短,太仓促,事情又过于完美,除了荣家人自己放火,小人找不到别的理由能做的如此天衣无缝。”
蒋益谦沉默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,突然大笑一声,他摇头:“当局者迷,我还没你看的清楚。”
他承认,他先前被这把大火的表象给迷惑了,先入为主地认为同样有外人对着荣家下手,故此入了谜障。
“前提是,荣家为何敢焚烧茶王树。”蒋益谦交代道:“能让她们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也要烧了茶王树,可见茶王树一定有什么不妥,庆云,查清楚。”
这个推测极为大胆,却也瞬间让许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,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如果茶王树本身已成了荣家的负担,那么主动焚毁,嫁祸于人,反而成了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!
“是。”
“刘三呢!”
“失足落江了。”
“刘如意为何没走?”
“舍不得那几万两的银子。”
“欠条呢?”
“我放了把火,连同房子一起没了。刘如意不过是个掮客,最多只能咬出刘三,他也没见过屏风后的人,其余的事情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蒋益谦没什么问的了,摆手,“下去吧!”
庆云默默离开。
“自己放火……” 蒋益谦低声重复,“若真是如此,那具焦尸是谁?荣家……又到底在隐瞒什么?”
焦尸,杨兰,荣家现在可有两桩说不清的命案。
如果那把火是荣家人自己放的,杨兰之死,必然有问题。
但现在这两桩案子合并成一案......
蒋益谦低声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,一丝期待,“陆江来啊陆江来,你怕是要栽到这群女人的身上了。”
他心中已有定计。扬声对外吩咐道:“来人!”
立刻有亲信幕僚应声而入。
“盯紧荣家的女人。”
“是,大人!” 幕僚领命,匆匆而去。
蒋益谦重新靠回椅背,与其盯着陆江来,倒不如看看这群女人有何后手。
陆江来的案子陷入泥潭,关于那个瘸腿的人,没有一点线索,仿佛此人就是凭空出现的。荣府内部自查,并未丢失任何一个下仆,一年内,断腿的也只有荣乌一人。
荣府内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。
而巡抚蒋益谦显然对案件进展缓慢颇为不满,几次行文催促,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。在又一次听取汇报后,蒋益谦甚至直接过问了刘如意的情况。
尽管陆江来心有不甘,但迫于蒋益谦的压力,在刘如意喊冤几天之后他也被放了出来。
哪怕放了刘如意,还是安排了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期望能有什么意外发现也说不定。
重获自由的刘如意,身形憔悴,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府衙大牢,刺目的阳光让他有些眩晕。
劫后余生,他颇为庆幸!
他就知道背后的大人物一定不会见死不救。
可当他回到自己那处栖身之所时,发现——家,没了。
刘如意脸色惨白,他不是傻子,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如今身无分文,惊惶之下,刘如意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刘三!这一切都是刘三指使他干的!刘三必须给他一个交代,必须给他钱,帮他离开这个鬼地方!
哪知刘三早就不知所踪。
刘如意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直到此刻,他才回忆起,当初刘三找上他时说过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