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与惨绿的应急灯光交织,如同地狱敞开的缝隙。那只冰冷浮肿的手臂已经攀上了金属床,指尖触及陈永亮的脚踝,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而上,并非纯粹的死亡气息,其中更夹杂着一种滔天的怨毒与……指引。
“咔哒。”
就在这令人魂飞魄散的接触中,腰间皮带扣在持续的剧烈震动下,终于弹开了!
紧接着,手腕、脚踝的束缚也相继松动!是刚才那声巨响震坏了锁扣?还是这只诡异手臂带来的某种力量?
陈永亮来不及细想,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猛地从金属床上翻滚而下,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。那只手臂也随之掉落,但五指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裤脚,像是一个执拗的领路人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又一声巨响从走廊传来,伴随着砖石垮塌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。整个“预处理室”的墙壁开始出现龟裂,灰尘和碎块簌簌落下。
门外,那湿滑沉重的爬行声越来越近,间或夹杂着护工、护士们歇斯底里的惨叫,以及一种……低沉的、仿佛来自瓮中的、满足而又痛苦的吞咽声。
刘医生疯狂的咆哮隐约传来:“拦住它们!封住通道!不能让‘主瓮’的东西出来——!”
但他的命令很快就被更恐怖的声响淹没。
陈永亮挣脱不开那只手,索性咬着牙,拖着这条诡异的手臂,踉跄着冲向房门。门锁在之前的震动中已经变形,他用力一撞,门板轰然洞开。
门外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。
走廊已非原貌。墙壁大片剥落,露出后面粗糙的、仿佛生物内脏般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壁。地面覆盖着一层黏滑、半透明的薄膜,踩上去软腻恶心。应急灯的绿光下,可以看到无数苍白、浮肿的残肢断臂,正从四面八方——从墙壁裂缝、从通风口、甚至从天花板——蠕动着“生长”出来,它们的目标明确,缠上那些奔跑尖叫的白大褂。
一个护工被几条手臂死死抱住,拖向一个突然在地面裂开的、如同巨口般的肉洞,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哀嚎,便消失在深处,只留下一滩迅速被薄膜吸收的污渍。
刘医生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陈永亮,他挥舞着那根骨针,幽绿光芒大盛,将几只靠近他的手臂逼退。但他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,金丝眼镜碎裂,白大褂被撕扯得破烂不堪,脸上满是惊怒和绝望。
“是你们!是你们这些‘残渣’污染了阵法!坏了我的大事!”他嘶吼着,声音扭曲。
就在这时,走廊深处,那拖沓爬行声的主人终于显现。
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聚合体。由无数苍白、浮肿、互相融合的躯体构成,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,却巨大到几乎塞满了整个走廊通道。它的“头部”位置,镶嵌着几十张扭曲的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其中一张,赫然就是之前隔壁床那个干瘪的“三八”!他们的眼睛全都空洞地睁着,嘴巴无声开合。聚合体的表面,不断有新的手臂或腿脚挣扎着想要伸出,又缓缓缩回,如同沸腾的粥锅。
这就是“主瓮”里的东西?是无数被“加餐”、“滋养”、“处理”掉的病人融合而成的怨念集合体?
聚合体缓缓“看”向了刘医生,镶嵌在它躯体上的几十张人脸,同时露出了一个极端怨毒、却又带着诡异满足感的笑容。
刘医生尖叫一声,将骨针狠狠刺向聚合体。
幽绿光芒没入那苍白的肉山,如同石子投入泥潭,只激起一圈涟漪,便消失无踪。聚合体伸出一只由十几条手臂缠绕而成的巨大“手掌”,轻易地攫住了刘医生。
“不!我是为了让你们升华!为了永恒的……”刘医生的辩解戛然而止。
那只巨手缓缓合拢,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。鲜血从指缝中迸射而出,溅在周围搏动的肉壁和黏滑的薄膜上,迅速被吸收。刘医生的残骸被随意地塞进了聚合体表面一张突然裂开的大嘴里,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。
陈永亮看得亡魂皆冒,他知道,下一个就是自己!
他拖着那只依旧抓着他裤脚的手臂,转身想跑,却发现自己被引导着,走向了与聚合体相反的方向——那是通往大厅的另一条岔路!这条路上的肉壁和薄膜似乎稀薄一些,那些蠕动的残肢也仿佛在避让着他……或者说,避让着他脚踝上那只属于“三十七”的手臂。
是“它”在带路!这只手臂的主人,那个写下血日记、被当成燃料的前任三十七床,它的怨念在毁灭一切的同时,竟残留着一丝指向生路的执念!
他不敢回头,拼命沿着这条被“清理”出来的小路狂奔。身后的咀嚼声、崩塌声、呜咽声混合成一片,如同地狱的交响乐。
终于,他看到了那扇锁死的玻璃大门!门外的世界依旧寂静,但此刻却代表着唯一的希望。
门锁也受到了内部异变的影响,金属扭曲。陈永亮抬起旁边一个散落的金属支架,用尽全身力气,疯狂砸向玻璃!
“哐!哐!哐!”
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。
在他最后一次砸下的瞬间,他下意识地回头。
那条巨大的走廊已经完全被苍白的聚合体占据,它躯体上那几十张人脸,此刻全都转向了陈永亮的方向,空洞的眼睛仿佛在凝视着他。它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纯粹的怨毒,似乎多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,是嘲弄?是怜悯?还是告别?
紧接着,聚合体开始缓缓下沉,如同融化的蜡像,沉入那不断搏动的肉壁和薄膜之下,连同整个疯狂的地狱景象,一起消失在地板之下。墙壁的肉色迅速褪去,变回冰冷的混凝土,地面的薄膜也干涸龟裂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只有满地的狼藉、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败气味,以及依旧抓在他脚踝上那只冰冷的手臂,证明着那不是梦。
“哗啦——!”
玻璃门终于被砸开一个大洞。
陈永亮拖着疲惫、伤痕累累的身体,以及那只固执的手臂,踉跄着冲出了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门,冲进了屯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,他瘫倒在青松观路冰冷的路面上,大口喘息,眼泪混合着额角的血水滑落。
天边,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几个月后,关于青山精神病院的恐怖传闻甚嚣尘上。官方对外宣称是因煤气管道老化引发连环爆炸,导致部分建筑坍塌,多人伤亡,机构永久关闭。废墟被迅速封锁,无人再敢靠近。
陈永亮辗转躲藏,精神始终处于崩溃边缘。那只手臂在他逃出后不久便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水,消失不见,只在他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永远无法消退的、冰凉的青黑色手印。
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那晚的完整经历,他知道没人会信。他试图将一切写下来,就像那位“三十七”一样。但每次落笔,纸上出现的,却总是不受控制的、重复的线条,最终都会诡异地勾勒出同一个图案——
一个密封的、微微搏动的巨瓮。
而他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。梦里,他站在青松观路15号的废墟外,远处封锁线的后面,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,站着几十个模糊的、苍白的身影。他们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。
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,格外干瘦,仿佛一棵老树。他缓缓地,抬起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,缺了一根食指。
陈永亮猛地从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。窗外,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仿佛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,那东西还在。它只是沉睡了,或许,正在等待着下一次的……“加餐”。
他低头,看着脚踝上那圈青黑色的手印,在黑暗中,似乎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、冰冷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