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灵的脸色很难看。
不是那种暴怒的红,不是那种羞耻的白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,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,却连手都不敢还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那两撇垂在眼角的白眉微微颤抖,像是秋风里的枯草。
他的手还悬在膝上,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——他告诉自己那不是恐惧——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不甘,是因为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存在,被一个只有四阶修为的蝼蚁,当着他守护了亿万年的宝塔,当着那片无边的星空,当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,狠狠地、毫不留情地,踩碎了骄傲。
他想驱逐九幽。他当然想。他的权限让他有资格驱逐任何一个他觉得“不合格”的试炼者。
他可以在九幽的名字刻上石碑之前,就把这个狂妄的人类扔出宝塔,让他像一条野狗一样摔在外面的广场上,让那些还在排队等待进入的蝼蚁们看看,得罪器灵是什么下场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刚才已经试过了。那股足以将五阶强者推出十丈开外的力量,压在九幽身上,像水撞在岩石上,像风吹过铁壁,像一只蚂蚁试图推动一座山脉。
他有他的职责,九层宝塔作为这场试炼之地的开创者之一,尽管他能掌控自己,可是此时也被规则和秩序压制!
要不然此时状态的九幽,尽管他手段通天也不可能如此淡然!
此刻九幽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没有抬手,没有结印,没有任何动作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朵云。那股力量就散了,像水花撞在礁石上,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,消失在空气中。
器灵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收回手,放在膝上,手指交叉,拇指相对,重新结出那个玄奥的手印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,又睁开了。那双浑浊的、灰白色的眼睛里,那层鄙夷的雾还没有散去,但雾的下面,多了别的东西——
那是不甘,是愤怒,是被人踩碎骄傲之后的、无处发泄的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东西。
但他不能发作。他是器灵。他有他的职责。他的本体是这座九层宝塔,是无数试炼者眼中通天彻地的存在,是亿万年来无数强者仰望的丰碑。
他不能因为一个四阶的蝼蚁,就丢了器灵的脸面。他不能。所以他忍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很慢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等待雨季,像一片枯黄的草原在等待春风。他吸进去的不是空气,是尊严,是骄傲,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存在最后的体面。
他不再装深沉了。那些故作高深的沉默,那些居高临下的鄙夷,那些“你们不配知道”的傲慢——在九幽面前,都成了笑话。他只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。九幽说的。他无法反驳。
所以,他开始履行职责。像一个被主人吩咐了的老仆,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,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、不得不开口的人。
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沙哑,不再那么苍老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、僵硬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事公办。
“接下来,你们可以选择是否进去。”他的目光从李凝脸上扫过,又从张雪脸上扫过,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他的目光还是冷的,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,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,像冬天的风,像冬天的水,像冬天里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铁。
“你们在石碑留名,只是证明你们有试炼的资格。不是试炼本身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等她们提问,但没有人说话。
他只好继续说下去,“当然,只要你们在石碑上留名,就随时可以进行试炼。今天不进,明天进也可以。明天不进,后天进也可以。十年不进,十年后进也可以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、生硬的、像是在履行义务的耐心。
“当然进去。要不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张雪的声音很冷,像她的剑。
她的手按在剑柄上,斩之剑意在指尖流转,那股无形的锋芒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发紧。
她看着器灵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她不是针对器灵,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她们来这里,不是来旅游的,不是来仰望星空的,不是来和器灵斗嘴的。她们是来试炼的。是来变强的。是来活下去的。
器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被张雪这句话堵了回去。他的胡子翘了起来,白眉拧成了一团。
他想说“你们这些蝼蚁,不知天高地厚”,想说“你们以为试炼是什么?是过家家吗?”,想说“你们连第一层都过不了,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瞪了张雪一眼,那一眼里有愤怒,有无奈,还有一种被人踩了尾巴却不敢叫的憋屈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和那些没说的话一起咽了回去。
他继续说下去,声音比刚才更硬,更冷,更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。“第一层试炼,就是生存。”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,像是在画什么。
大厅中央,那片空无一物的石板上,忽然出现了光。那些光从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水,像雾,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。
它们在地面上汇聚,流动,凝聚,最后形成一幅巨大的、立体的、活生生的地图。
那是一层楼的地图。不,那不是楼,那是一个世界。一个灰蒙蒙的、死气沉沉的世界。
有倒塌的建筑,有断裂的街道,有废弃的车辆,有干涸的血迹。有风,有沙,有雾,有从废墟里伸出来的、枯枝一样的手臂。
有影子,在墙角的阴影里蠕动,像水蛭,像蛇,像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“在一个时辰内,消灭一千只丧尸,便算是通过试炼。”器灵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在那片无边的星空下,在那块布满裂纹的石碑前,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中间,显得格外冰冷。
“其中必然有与你们等级相同的敌人。”他的目光从张勇身上扫过,从孙杨身上扫过,从秦波、齐飞、张昊、贾雨辰身上一一扫过。
“二阶的,三阶的。”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不是笑,是一种审视,是一种评估,是一种“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”的期待。“甚至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目光最后落在李凝和张雪身上,“最后的尸王,会超越你们所有人当前的境界。”
他等着。等着看她们惊讶,等着看她们恐惧,等着看她们脸上出现那种“完了,我们死定了”的表情。
他想从她们脸上看到那种表情。他需要从她们脸上看到那种表情。那是他最后的、仅存的、卑微的胜利。
他不能打败九幽,但他可以吓住他的队员。他可以让他们害怕,让他们退缩,让他们知道,这座宝塔不是他们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到。李凝站在那里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的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东西。
她只是看着他,像看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朵云。那种目光,和九幽看他的目光,一模一样。
张雪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,斩之剑意在指尖流转,那股无形的锋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涟漪。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——是笑?是不屑?是期待?器灵看不懂。
张勇的拳头握紧了,但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,那是战士听到战鼓声时才会燃起的火。一千只丧尸?三阶的敌人?超越所有人的尸王?
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孙杨的心火在体内猛地烧了一下,又被他压了下去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很稳的、很有底气的笑。他有心火,他有乾坤战法,他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经验和胆量。一千只丧尸?来。
秦波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,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他的速度快到能留下残影,他的高频震荡能震碎钢铁。一千只丧尸?他一个人就能解决一半。
齐飞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那幅地图,眼中的疯狂在涌动。他的丧尸体质让他对丧尸有着天生的压制,他的恢复能力让他不怕受伤。一千只丧尸?他怕不够杀。
张昊周身电光闪烁,那些电蛇在他身周游走跳跃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他的雷电异能是光速,是范围攻击,是丧尸的克星。一千只丧尸?他一雷下去,能劈死一片。
贾雨辰的能量领域在不知不觉中扩散开来,笼罩着周围几米的范围。他的能量感知能捕捉到每一只丧尸的位置,他的能量操控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致命的一击。一千只丧尸?他能让它们一只都跑不掉。
刘丹的银白色眼睛里映着那幅地图,银月妖狼的血脉在她体内涌动,让她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。她的速度,她的利爪,她的獠牙,就是为这种战斗而生的。一千只丧尸?她一个人就能杀穿一条街。
李亮和李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跃跃欲试。他们的风火融合技,在这种大规模的战斗中,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。一千只丧尸?让他们来试试。
陈深闭上眼睛,精神力全力扩散。他的感知能覆盖整片战场,他能提前发现危险,能提前预警,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。一千只丧尸?他需要做的,就是让队友们活着走出来。李悦蹲在地上,手里的小棍子在地上画着圈。她的心灵传输异能,在这种大规模的战斗中,是保命的关键。
她能把队友从危险中拉出来,能在关键时刻把大家传送到安全的地方。一千只丧尸?她不怕。顾小曼握着短剑,站在贾雨辰身后。她的复制异能能复制队友的能力,在关键时刻,她能变成任何一个人,能做任何一件事。一千只丧尸?她准备好了。
韩霜凝站在那里,一身白裙,脸色苍白,身体微微摇晃。她的神魂不稳,一身的能量波动越加剧烈,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水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她看着那幅地图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废墟,那些断裂的街道,那些在阴影里蠕动的影子。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。她已经死过一次了。她不怕再死一次。
器灵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那些他看不懂的表情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——他说不清。像是失落,像是羡慕,像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老人,看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明知道他们要去做一件很蠢的事,却不知道为什么,希望他们能赢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,不再那么冰冷,不再那么公事公办,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很淡的、很轻的东西。
像是叹息,像是提醒,像是一个老人对一群孩子的、最后的、微不足道的善意。
“每缩短一成时间,奖励也会相应提高。”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李凝身上。“一共七层。若是能在三成之内完成,就会触及最高奖励。”他顿了顿,“同时,允许前往下一层试炼。”
他不再说话了。他的手重新放在膝上,手指交叉,拇指相对,结出那个玄奥的手印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,那两撇白眉垂在眼角,像两把收拢的拂尘。他的面容恢复了平静,像一尊雕像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在风中站了亿万年的老树。
九幽还在淡漠的望着星空,随口说道:“你忘记讲述试炼的难度了,还是你的私心以为可以瞒过我?”
九幽的话语好似动怒了,但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!
他睁开眼睛。那双浑浊的、灰白色的眼睛,看着那块布满裂纹的石碑,看着那个漆黑的、高高在上的“幽”字,看着那片无边的、沉默的星空。
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不是笑,不是哭,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。只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、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三成之内?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风,像雾,像那片星空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回声。“你们连一成,都撑不过。”
“更何况想要完成试炼,而这仅仅是普通级别!之上还有困难和噩梦两个级别!你想试试,奉劝你不要尝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