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层宝塔的大厅里,一片死寂。
那块漆黑的石碑矗立在大厅一角,碑面上金光闪闪的名字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跳动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。
最顶端的那个“幽”字,依然是漆黑的,黑得像墨,黑得像夜,黑得像深渊。
它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座孤峰,像一个帝王,像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。
大厅的地面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。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,浑身焦黑,有的还在冒烟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昏迷不醒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,混着血腥味,混着臭氧的刺鼻气息,让人作呕。
除了九幽。他站在大厅中央,负手而立,黑袍在无风的空间中轻轻飘动。
他的衣服也被劈得破烂不堪,左袖炸成了碎片,露出了精壮的手臂。但他的身体毫发无损,甚至连一道伤痕都没有。
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有力,目光淡然。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像一棵树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李凝单膝跪在地上,用剑撑着身体。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肌肉已经透支到了极限。
她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雷纹,那些纹路从指尖蔓延到肩膀,从肩膀蔓延到胸口,像一张蛛网,像一棵树根,像闪电的形状。它们在微微发光,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。
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电光。
张雪躺在碎石般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斩之剑意已经彻底内敛,剑身上没有一丝光芒,像一柄普通的铁剑。
她的身体在抽搐,不是她想抽,是那些雷霆在她体内乱窜,不受控制。她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,右腿还在不停地颤抖。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那是意识即将模糊的征兆。
齐飞躺在更远的地方,他的半边身子已经重新长出了一部分。新生的手臂比原来的更加修长,更加有力,但还只是半截,从肩膀到肘部,肘部以下还是空的。
他的左肋也在重生,那些新生的肋骨白森森的,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花板,瞳孔涣散,意识模糊。
贾雨辰靠在一根柱子上,他的能量领域已经彻底破碎,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了。他的三阶能量还在体内奔涌,但那种奔涌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,而是雷霆在驱赶着它们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核心在剧烈地震荡,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眶深陷。
刘丹躺在碎石上,她的啸月银狼血脉已经激活了大半,但激活的过程太痛苦了,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她的骨髓里搅动。
她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,不是她想抽,是那些雷霆在她体内乱窜。她的左肋有一道深深的焦痕,皮肉翻卷,能看见里面的肋骨!
顾小曼趴在碎石上,她的后背被雷电灼出一片焦黑,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衣料,哪里是血肉。
她的复制异能已经无法使用了,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,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一阵刺骨的疼痛。她的嘴里有血腥味,那是牙龈出血的味道。
李悦躺在血泊中,她的四肢已经被天雷重塑了大半,新长出的手臂和腿比原来的更加修长,更加有力。但她的身体还在沉睡,意识还没有回来。
她的呼吸平稳,心跳有力,但她的眼睛紧闭,像一尊沉睡的雕像。
韩霜凝躺在碎石上,白衣胜雪,一尘不染。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白得像雪,白得像死人。
她的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,那是神魂透支到极限的征兆。她的身体还能承受天雷的冲击,但她的神魂已经到了极限。
器灵盘膝坐在蒲团上,白发白须,灰袍飘飘。他的眼睛睁着,精光闪烁,直直地盯着九幽。
他想要看出,为何自己无法结束试炼,无法将这些人传送回来,而对方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。
他活了无数岁月,见过无数强者,经历过无数战斗。他以为他已经没有什么看不透的了。但此刻,面对这个只有四阶修为的人类,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
他看不透九幽。看不透他的修为,看不透他的来历,看不透他的深浅。九幽站在那里,像一口枯井,像一片荒漠,像一团迷雾。
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,没有任何情绪流露,没有任何破绽可寻。他就像一个普通人,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。
但器灵知道,他不是。因为普通人不可能承受第八道天雷,不可能一拳轰碎第七道天雷,不可能在天雷地火中畅游五分钟而毫发无损。
器灵的目光在九幽身上停留了很久,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丝线索,一丝端倪,一丝破绽。
但他什么都没找到。九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。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千年的古树。
器灵收回了目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。他是九重天阙的器灵,是这座宝塔的灵魂,是无数试炼者仰望的存在。他不能失态,不能失礼,不能失格。
“恭喜你们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像风吹过枯枝,像沙粒摩擦石面。“你们通过试炼了,而且是完美通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九幽身上。他不喜欢这个人,但他无法改变九重天阙的规矩。规矩就是规矩,规则就是规则,器灵只能执行,不能违抗。
“从今以后,只要是九重天阙的试炼,九幽战队所属,奖励进阶加成三成。”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说话。李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张雪只是轻轻吐了一口气,张勇只是握了握拳头。
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欢呼了,也没有心思欢呼了。奖励是应该的,是她们用命换来的。三成加成,听起来很多,但她们不在乎。她们在乎的是粮食,是晶石,是能让大家活下去的资源。至于加成不加成,那是以后的事。
器灵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他们不在乎,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。但他还是要说,因为这是他的职责。
“作为数千年来第一个完美通关的战队,我不得不告知你们。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,带着一丝郑重,一丝警告,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自古以来,只要是完美通关的战队,都会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,这一次,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办法,屏蔽了外界的感知,但早晚有一天,你们的秘密会暴露。无论是这个世界的众多势力,还是异界的敌人,你们要面对的,将是无休止的战斗。”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提醒他们。他讨厌九幽,讨厌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讨厌他那种视一切为无物的眼神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或许是因为他也希望这一界能出现奇迹,或许是因为他也厌倦了这无尽的岁月,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群年轻人身上,看到了某种他早已遗忘的东西。
不是希望,是倔强;不是力量,是意志;不是天赋,是不屈。那种东西,在他漫长的生命中,只见过寥寥几次。而每一次,都伴随着一个传奇的诞生。
李凝强撑着身体,笔直地站起来。她的双腿在颤抖,她的手臂在颤抖,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但她站起来了,站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她的眼睛盯着器灵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我们的地球,已经被毁了。除了战斗,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?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冷漠的陈述。
地球已经被毁了,家园已经被毁了,亲人已经被杀了。她们已经没有退路了,没有后路了,没有选择了。除了战斗,除了变强,除了活下去,她们还能做什么?
张勇跌坐在地上,眯着眼睛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一样清晰。“杀。杀出一条光明大道。”
他的拳头握紧了,指节咔咔作响。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,不是心火,是怒火,是战火,是不灭的火。
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,他的能量已经耗尽了,他的意志还在燃烧。他还能杀,还能打,还能站起来。只要给他一口气,他就能杀出一条血路。
孙杨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秦波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拳头。齐飞没有说话,只是睁开了眼睛。
张昊没有说话,只是咬紧了牙关。贾雨辰没有说话,只是挺直了腰板。李亮和李军没有说话,只是对视了一眼。刘丹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了头。
陈深没有说话,只是睁开了眼睛。李悦没有说话,只是动了一下手指。韩霜凝没有说话,只是皱了一下眉头。顾小曼没有说话,只是撑起了身体。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,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表达了同一个意思。杀。杀出一条光明大道。杀出一条血路。杀出一个未来。
器灵默默地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九幽身上。
九幽依然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目光淡然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器灵收回目光,身体侧开,露出身后的一座石台。
那石台高三尺,宽五尺,长八尺,通体洁白,像汉白玉,却比汉白玉更细腻,更温润。
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这次试炼的奖励。一排晶石,五颜六色,在幽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。
一叠战甲,银白色的,泛着冷光。一块漆黑的陨铁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树根,像闪电。
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,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,散发着七彩的光芒。还有一堆粮食,用透明的袋子封装着,堆在石台的一角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奖励。”器灵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“这只是表面上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九幽身上。“作为数千年第一完美通关的战队,你们可以自由出入这里,并且任意去往其他试炼之地,等级不可超越自身两级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像是在对九幽一个人说。“你除外。作为试炼第一人,没有任何约束。”
“嘶——”秦波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从地上跳起来。他的胸前那个大洞还在愈合,但他顾不上疼了。
自由出入试炼之地,任意去往其他试炼之地,等级不可超越自身两级——这是多么巨大的好处?
试炼之地虽然危险重重,但同样机遇不断。晶石、战甲、丹药、功法、传承,应有尽有。没有任何限制,才是真正的奖励,才是真正的机缘。
“老大果然非同寻常。”孙杨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笑意。他在拍马屁,但没人觉得他在拍马屁。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九幽就是非同寻常,就是与众不同,就是让人仰望。
“老大威武!”张昊呲牙咧嘴地说道,身体一颤一颤的,雷电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冒出,噼啪作响。他的脸上有笑,那是发自内心的笑,是骄傲的笑,是自豪的笑。
器灵等他们安静下来,才继续说道:“刚刚九重天阙的长老传来消息,只要你们加入,就可以直接获得真传弟子的身份。请你们考虑。”
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九幽,盯着李凝,盯着张雪,盯着每一个人。他在等,等他们的回答。
贾雨辰率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“把地球作为战场,让我们无家可归,天人永隔。还想让我们摇尾乞怜,痴心妄想!”
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知道那些十方势力在打什么算盘。他们需要棋子,需要炮灰,需要听话的狗。
他们以为地球人是蝼蚁,是弃子,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。他们错了。地球人不是蝼蚁,不是弃子,不是工具。地球人是战士,是斗士,是不屈的灵魂。
齐飞躺在碎石上,半边身子还在艰难地修复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“是你口中的十方势力发起的末世。现在又来装好人,绝无可能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不是悲伤,是愤怒。他的家人,他的朋友,他的同胞,都死在了末世里。
那些十方势力,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,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,为了自己的目的,将地球变成了战场,将人类变成了棋子。他们现在又来装好人,来招揽他们,来让他们加入。绝无可能。死都不可能。
余下的所有人虽然没有言语,但眼中的愤怒如出一辙。李凝的眼中是怒火,张雪的眼中是冷火,张勇的眼中是烈火,孙杨的眼中是心火,秦波的眼中是暗火,齐飞的眼中是血火,张昊的眼中是雷火,贾雨辰的眼中是领域之火,李亮和李军的眼中是风火,刘丹的眼中是兽火,陈深的眼中是魂火,李悦的眼中是心灵之火,韩霜凝的眼中是时间之火。每一种火都不一样,但每一种火都在燃烧,都在咆哮,都在拒绝。
器灵诞生于无尽岁月之前,早已人性通灵。他见过无数试炼者,有卑躬屈膝的,有阿谀奉承的,有感恩戴德的,有忘恩负义的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试炼者——伤痕累累,奄奄一息,却依然挺直腰板,拒绝一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。
他愤怒了。他好心好意地招揽他们,给他们真传弟子的身份,给他们无上的荣耀,给他们通天的坦途。他们却拒绝了,还反过来指责他,指责十方势力,指责那些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存在。
“不知好歹!”器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,像闷雷滚过天际,像火山喷发前的轰鸣。
“以为通过试炼,位列第一就可以目中无人,实在可笑至极!茫茫星海,天骄有如过江之鲫,你们太狂妄了!”
他的白发无风自动,灰袍猎猎作响。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,不是精光,是怒火。
他活了无数岁月,从未被如此冒犯过。他的本体是九层宝塔,是无数试炼者仰望的存在。他的身份是至尊器灵,是九重天阙的门面。他的尊严,不容践踏。
“恬噪。”
两个字。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枯枝,像沙粒摩擦石面。
但这两个字一出口,整个大厅都安静了。不是声音消失了,是时间的流逝变慢了。
器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他的身体僵住了,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他感觉到了,那股气势,那股从九幽身上散发出来的、若有若无的、像深渊一样的气息。
那股气势不强烈,不狂暴,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、内敛的、毫不张扬的。但它存在,像一颗恒星在宇宙深处燃烧,虽然遥远,虽然微弱,但那种光和热,是真实的,是不可忽视的。
九幽死死地望着他,那双眼睛——左眼星辰幻灭,右眼深渊如海—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像两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。
器灵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渺小,卑微,微不足道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四阶的修士,而是在面对他的老主人,面对那些站在绝巅之上的存在。
他的愤怒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敬畏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原始的、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的本能,是器灵面对造物主时的本能,是棋子面对棋手时的本能。
“九幽战队确实还处在晋升阶段。”九幽的声音很轻,很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你作为器灵,受人摆布,这里的一切虽然被我屏蔽,可是你依然能传讯。为了九幽战队能顺利成长,你……还是忘了吧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在说鞋脏了一样淡然。但他的话音刚落,整个九层宝塔都开始颤抖。
不是地震,不是能量波动,而是空间本身在震颤。那些石板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那些穹顶上的发光珠子开始剧烈地晃动,那些墙壁上的古老符文开始闪烁不定。
时间在变慢,空间在凝固,一切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。
器灵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想动,但动不了;想说话,但说不出来;想催动宝塔的力量,但那些力量像被冻结了一样,根本不听他的使唤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幽向他走来,一步一步,很慢,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,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。
“你可知我是至尊器灵,好大的……”他的声音终于挤出了喉咙,但话还没说完,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镇压了。
“啊!住手!”
九幽没有住手。他的身影一闪,出现在器灵面前。他的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,手掌按在器灵的头顶上。
那一刻,整座九层宝塔都在尖叫。不是声音,是规则的尖叫,是法则的哀鸣,是无数岁月积累的灵性在震颤。
一股滔天的魔气从九幽体内爆发,不是从他现在的身体,而是从更深的地方——从他的灵魂深处,从他的本源深处,从他的真灵深处。
那股魔气太强了,强到连规则都要退避,连时间都要停滞,连空间都要碎裂。
与此同时,李凝脖颈上戴着的那颗魔珠也开始发光。
那颗珠子是九幽真灵遁走之后,他无敌的魔躯被自己炼化而成的。
其中不仅有魔躯,还有不灭的魔魂,最主要的是,那躯体内依然有盖世的修为,只不过被重生的九幽自己封印了。
此刻,那些封印在魔珠的幽光中松动了一丝,一缕精纯到极致的魔气从魔珠中溢出,与九幽施展的魔气融合在一起,化作一道漆黑的洪流,将器灵彻底包裹。
器灵在挣扎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他的眼睛在疯狂地闪烁,他的意志在拼死抵抗。
他是至尊器灵,是九层宝塔的灵魂,是无数岁月淬炼的产物。他的力量足以镇压五阶强者,他的意志足以抵御六阶修士的精神攻击。
但在九幽的魔气面前,那些力量,那些意志,都像纸糊的一样,不堪一击。
魔气侵入他的身体,不是摧毁,是改造。那些魔气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,在他的经脉中游走,在他的核心中扎根,在他的意识中蔓延。
它们在改变他的记忆,抹除他对九幽的敌意,改写他对九幽战队的认知。不是删除,是覆盖;不是抹杀,是重塑。
他依然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,依然记得九幽战队完美通关,依然记得那些奖励,那些加成。
但他对九幽的厌恶,对九幽战队的不满,对那些“狂妄之徒”的愤怒,都会被一层新的记忆覆盖。那层记忆告诉他:九幽战队是他的贵客,是他要尽力帮助的对象,是他要保护的存在。
器灵在惨叫,不是声音的惨叫,是灵魂的惨叫。他的意识在被改写,他的记忆在被重塑,他的意志在被同化。
他不想忘记,不想被改变,不想失去自我。但他挣不脱,逃不掉,扛不住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,像玻璃碎裂,像冰层炸开,像堤坝决口。器灵不愧是至尊器灵,九幽动用匪夷所思的手段,竟然被他硬生生挣断了一瞬。
那一瞬,他的意识恢复了清明,他的记忆回到了原本的状态,他的意志重新凝聚。
但为时已晚。九幽的手掌已经按在他的头顶上,魔气已经侵入他的核心,改造已经完成了大半。
他挣断了锁链,但锁链已经化作了他的血脉;他击碎了牢笼,但牢笼已经成了他的骨骼;他驱散了迷雾,但迷雾已经变成了他的呼吸。
他不再是他,他既是器灵,也是九幽的印记。
九幽的手掌缓缓收回,魔气缓缓消散,魔珠的光芒缓缓暗淡。
他退后一步,负手而立,面色有些苍白。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,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这是他在重生后,第一次动用如此强度的力量。他很累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的像星辰,亮的像深渊,亮的像那口永不枯竭的古井。
器灵的身体不再颤抖,他的眼睛不再闪烁,他的意志不再挣扎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千年的古树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心跳有力。他在沉睡,在消化,在接受。
遥远的星海深处,一颗被无数阵法笼罩的星球上,一座古老的道宫中,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人从悟道中惊醒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眉毛全白了,胡须全白了,连皮肤都白得像雪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,像龟裂的大地,像被岁月刻满痕迹的古树皮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,那是一双浑浊的、灰白色的眼睛,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瞳孔,看不清眼神。
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,让人不敢直视。那是智慧,是沧桑,是看透了无数纪元兴衰的冷漠。
他活了不知几个纪元,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至强者。他见过无数文明的崛起和陨落,见过无数强者的诞生和死亡,见过无数世界的创造和毁灭。
他以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动的了,没有什么能让他恐惧的了,没有什么能让他意外的了。
但此刻,一股不好的预感充斥他的心间。那股预感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,是从他的本能里涌出来的,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脏,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头上。
那股预感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他想起了那个名字,那个禁忌,那个让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的噩梦。那是多么的熟悉,又是多么的绝望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,他的嘴唇在颤抖,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预感压制下去。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。但他的心里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,有什么事情发生了,有什么存在苏醒了。
另一处禁忌之地,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。那山峰不是石头,不是泥土,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。
它是规则凝聚而成的,是法则具象化的产物,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基石。它高到看不见顶端,插入云层,插入星海,插入虚无。
它的山体上有无数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是天地至理,是大道痕迹,是宇宙运行的规律。
此刻,那座山峰在颤抖。不是地震,不是能量波动,而是规则的颤抖。那些纹路在闪烁,那些法则在哀鸣,那些规律在紊乱。山峰深处,一团沉睡的意识缓缓苏醒。
那意识太古老了,古老到比这颗星球还古老,比这片星海还古老,比这个世界还古老。它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,是规则的化身,是万物的源头。
“是谁?”那意识喃喃道,声音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枯枝,像沙粒摩擦石面。但它穿透了山峰,穿透了大地,穿透了星海,在虚空中回荡。“又是那一脉吗?”
那意识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回忆,像是在思考,像是在叹息。然后,它缓缓说道:“看来这一纪元,还是需要他们。唉……”
那一声叹息,很轻,很淡,但其中蕴含的无奈,足以让星辰陨落,让江河倒流,让天地变色。
九层宝塔内,所有人都意识清醒,但丝毫动弹不得。他们看着九幽,看着器灵,看着那团包裹器灵的魔气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恐惧,不是敬畏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是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,像是站在大海边眺望彼岸,像是站在星空下仰望苍穹。
他们不知道九幽在做什么,不知道器灵怎么了,不知道那些魔气是什么。但他们知道,九幽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一件关系到他们未来的事。
李凝的脖颈上,那颗魔珠还在微微发光。她能感觉到那颗珠子里的力量在流动,在涌动,在呼应九幽的魔气。
她知道那颗珠子是什么,知道它从哪里来,不知道它有什么用。她只知道,那是九幽给她的,是九幽信任她的证明,是九幽保护她的手段。
张雪的手按在剑柄上,手指在微微颤抖。她的斩之剑意在体内流转,那股无形的锋芒在寻找出口,在寻找敌人,在寻找目标。但她没有出手,因为她知道,她不需要出手。九幽一个人,就够了。
张勇的拳头握紧了,又松开了。他的九重神陨在体内运转,那股力量在寻找宣泄的出口,在寻找可以轰击的目标。但他没有出手,因为他知道,他出手只会添乱。九幽一个人,就够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九幽,看着器灵,看着那团魔气。他们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做任何事。他们只能看,只能等,只能相信。
片刻后,魔气缓缓收回,魔珠的光芒缓缓暗淡。九幽收回手掌,退后一步,负手而立。他的面色有些苍白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,但他的心跳很有力。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,站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器灵的身体开始变化。那些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在消退,那些被改造的记忆在固化,那些被重塑的意识在稳定。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,目光平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看向九幽,看向李凝,看向张雪,看向每一个人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蔑视。
“区区试炼第一,九重天阙还不需要招揽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很硬,像冬天的风,像冬天的水,像冬天里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铁。“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他一挥手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人包裹。七彩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,将他们从九层宝塔中推了出去。
当光芒散去时,他们已经站在了五座建筑前的广场空地上。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,带着远处丧尸的嘶吼声,带着末世特有的腐臭。
九幽站在最前面,负手而立,仰望着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