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#
黑暗的办公室里,丁凡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雕像,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,只留下衬衫紧贴皮肤的、黏腻冰凉的触感。胃里的翻江倒海渐渐平息,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,从他的四肢百骸,缓缓向心脏聚集。
他的意识,还停留在那最后一幕的记忆碎片里。
那个扎着马尾辫、笑容灿烂的小女孩,那个粉色的、在当时看来有些幼稚的“美少女战士”音乐盒,以及张力脸上那种混杂着慈爱、决绝与托付的复杂神情。
“晓月,这是爸爸最重要的宝贝,比咱们家的海天大厦还要重要……”
“……千万不要弄丢了,也别告诉任何人,这是我们俩的秘密,好吗?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礼物。
这是一份遗言。
是一颗用父爱层层包裹,藏在最不起眼角落里的,定时炸弹。
张力,那个在商海中叱咤风云的枭雄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并没有完全被仇恨与恐惧吞噬。他用尽最后的心力,为自己留下了一丝翻盘的希望,为女儿留下了一把复仇的钥匙。
他赌的,是林远山绝对不会想到,最致命的证据,会藏在一个十岁小女孩的音乐盒里。
他赌的,是自己的女儿,终有一天,会明白这份“礼物”的真正含义。
这是一个持续了十三年的赌局。
丁凡不知道张力是赢了还是输了。那个叫张晓月的小女孩,如今已经二十三岁。十三年的时光,足以改变一切。她是否还记得父亲的嘱托?那个音乐盒,是否还完好无损地存在于世?
更重要的是,她相信她父亲是自杀的吗?
如果她也接受了官方的结论,那么一切都将毫无意义。那盘承载着真相的录音带,将和那个音乐盒一起,永远被尘封在记忆的角落里,再无重见天日之可能。
丁凡的心,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紧紧揪住。
“系统。”他的意念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,在意识深处发出指令,“我要知道张晓月现在的一切。十三年来,她所有的经历。”
【指令确认。】
【目标人物锁定:张晓月。】
【正在进行关联信息回溯……】
这一次,系统没有再呈现冰冷的文字档案,而是像一个沉默的导演,将一段跨越了十三年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生命影像,缓缓地、无声地,在丁凡的脑海中拉开了帷幕。
……
画面始于一场盛大而压抑的葬礼。
省城最大的殡仪馆,哀乐低回。黑压压的人群,几乎挤满了整个悼念大厅。商界的同僚、政府的官员、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…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如其分的悲伤与惋惜。
在人群的最前方,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小女孩,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。她就是十岁的张晓月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睁着一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灵堂正中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父亲,笑得温和而自信,那是她最熟悉的模样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几天前还抱着她,笑着说要带她去迪士尼乐园的爸爸,会突然躺进那个冰冷的、被鲜花簇拥的盒子里。
她听着身边大人们的窃窃私语。
“可惜了,多好的人啊,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是啊,压力太大了,一念之差……”
“海天集团这下彻底完了,听说银行已经上门了。”
她听不懂什么叫“压力”,什么叫“一念之差”。她只知道,大人们都在告诉她,爸爸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。
可是,为什么呢?
爸爸那么爱她,那么爱妈妈,他答应过要看着她考上大学,看着她嫁人,他怎么会舍得自己跳下去呢?
这个疑问,就像一颗最顽固的种子,在那一天,被埋进了她十岁的心里。
画面飞速流转。
家里的别墅被法院查封,母亲带着她搬进了一间普通的公寓。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家,变得冷冷清清。母亲终日以泪洗面,性情大变,时常对着父亲的遗像喃喃自语。
曾经的小公主,一夜之间,成了落难的灰姑娘。
周围所有的人,都在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,都在劝她:“晓月,忘了过去吧,你爸爸只是生病了。”
可她忘不了。
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会悄悄拿出那个粉色的音乐盒。她不敢打开,因为爸爸说过,这是他们俩的秘密。她只是抱着它,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父亲将音乐盒交给她时,那严肃而温柔的眼神。
她隐隐觉得,这个音乐盒里,藏着一个答案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那颗怀疑的种子,在她心里生根、发芽,长成了一棵无法撼动的执念。
初中,当历史老师讲到“冤案昭雪”时,全班只有她一个人,听得泪流满面。
高中,她迷上了侦探小说和法医学。她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,都用来购买相关的书籍。她开始研究那些着名的悬案,学习逻辑推理,分析犯罪心理。她像一块干瘪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够帮助她寻找真相的知识。
她的行为,在家人和同学眼中,成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偏执。
母亲哭着求她:“晓月,求求你了,放过你自己,也放过我们吧!你爸爸已经走了,你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?”
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:“你看张晓月,神神叨叨的,听说她觉得她爸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脑子有问题吧?警察都结案了。”
“离她远点,怪吓人的。”
她被孤立了。
整个世界,仿佛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。所有人都告诉她,是她错了,是她疯了。
高考前夕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——放弃高考。
她要用全部的时间和精力,去调查父亲的死因。
母亲和她大吵一架,几乎要和她断绝关系。但她没有妥协。在收拾行李离开家的那天,她什么都没带,只带走了父亲的遗物,和那个被她藏在床底最深处,十三年来从未打开过的音乐盒。
系统回溯的画面,最终定格在了“现在”。
省城,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。
房间狭小而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旧纸张混合的古怪味道。
一个面容清瘦、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女孩,正坐在一张堆满了资料的旧书桌前。她就是二十三岁的张晓月。
她的脸上,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坚韧。常年的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像淬了火的星辰,燃烧着不灭的光。
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,就是她战斗的堡垒。
墙上,贴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。中心是她父亲张力的照片,从照片延伸出无数的线条,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和一张张剪报。
“远大集团”、“海天大厦二期”、“匿名报警电话”……每一个关键词,都被她用红色的记号笔圈了起来。
桌子上,摊开着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本。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她这些年来调查的记录。
为了维持生计和调查经费,她同时打着三份零工。白天,她是餐厅的服务员,是超市的收银员。夜晚,她就化身为一名孤独的侦探。
她去省图书馆,查阅了十三年前所有关于“海天集团”和“远大集团”的报纸。
她托人从黑市上,买到了当年省公安厅那份早已封存的案卷复印件,逐字逐句地分析。
她尝试过去接触当年海天集团的老员工,那些曾经对父亲忠心耿耿的叔叔伯伯们。
可她得到的,只有躲闪的眼神和含糊的托词。
“晓月啊,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人要往前看。”
“张总的事,我们也很难过。但……哎,不提了。”
“小姑娘,别瞎想了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。有些事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十三年的时间,足以让忠诚褪色,让恐惧生根。
她一次次地碰壁,一次次地被拒绝。她就像一个手持木棍,妄图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,可笑,而又悲壮。
她所有的努力,都只是在那个由官方结论铸成的、坚不可摧的铁壁上,划下几道无关痛痒的白痕。
她没有证据。
这是她最大的软肋,也是她最深的绝望。
回溯的画面,渐渐隐去。
丁凡的意识,缓缓回归到自己冰冷的身体里。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没有看到血腥的杀戮,没有看到贪婪的交易。
他只看到了一个女孩,用她最美好的十三年青春,进行了一场注定失败的、孤独的抗争。
她不知道敌人是谁,不知道真相在哪。
她只凭着一个女儿的直觉,和对父亲深沉的爱,踽踽独行在一条黑暗无边的隧道里。
她看不到光,但她自己,活成了一束微弱的光。
丁凡的心,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狠狠地攥住了。有同情,有敬佩,更多的,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释然。
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,有一个灵魂,和他一样,都在为了同一桩冤案,而拒绝向黑暗妥协。
她已经走了十三年,走得太久,太累了。
丁凡睁开眼,黑暗的办公室里,他的双眸亮得惊人。
他知道,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他要做的,不仅仅是利用她。
而是要走到她身边,将自己手中的火炬递过去,照亮她前方那段被黑暗笼罩了十三年的路。
他要让这位执着的复仇者知道,她并不孤独。
破局的钥匙,在她手中。
而点燃引线的火种,在自己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