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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凡走出周立国办公室的时候,口袋里那串冰凉的钥匙,仿佛比一块砖头还要沉重。
那份授权文件被他贴身放在了衬衫内袋里,纸张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布料,硌着他的胸口,像一个坚硬的烙印,时刻提醒着他所接过的,究竟是怎样一份分量。
周立国最后那句话——“现在,我把扫帚,正式交给你”,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这句话里,有孤注一掷的信任,有卸下重担的释然,更有一种将未来押注于一人的豪赌。
丁凡知道,从他接过那串钥匙开始,他就不再仅仅是周立国手里的一把刀,他成了这艘船的航向标。船上所有人的命运,从这一刻起,都与他紧紧地绑在了一起。
走廊里静得出奇。
他路过第二监察室的门口,里面的人影在玻璃门后一晃而过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些紧紧黏在他背后的目光,充满了探究、敬畏,以及一丝丝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和大家在食堂里开玩笑、抱怨伙食的小丁了。
在所有人的认知里,他成了一个符号。一个能与省委副书记角力,并将其拉下马的、深不可测的符号。
权力是最好的隔离带。它能让你众星捧月,也能让你孑然一身。
丁凡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捏着那串钥匙,径直走向了办公楼的地下层。档案室就在那里。
地下层的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一股纸张和岁月混合发酵的霉味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一连串“啪、啪、啪”的亮灯声,仿佛在为他引路。
保密档案库在走廊的最深处,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。这把锁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了。
丁凡从那串钥匙里,挑出最长、最古老的一把,插进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动声,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他用力推开铁门,一股更为浓郁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灰尘在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线中,如同亿万个悬浮的精灵,无声地狂舞。
门后,是一个约莫三十平米的房间。
没有窗户,三面墙壁,从地面到天花板,全都是顶天立地的大铁皮柜。柜子上贴着泛黄的标签,用毛笔字写着年份和类别:“89-92,工程基建类”、“93-95,国企改制遗留”、“98,招商引资举报”……
每一个铁皮柜里,都塞满了牛皮纸的档案袋,鼓鼓囊囊,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,将里面尘封的秘密倾泻而出。
这里,就是江州市纪委的“坟场”。
埋葬着无数被压下的举报,被中止的调查,被遗忘的冤屈。
每一份档案背后,可能都代表着一个被改变命运的家庭,一个被侵吞的国有资产项目,一个逍遥法外至今的罪人。
丁凡没有立刻去翻找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他仿佛能听到,从那些档案袋里,传来一声声微弱的、不甘的叹息。
他缓步走进去,手指轻轻滑过一个铁皮柜的边缘,指尖上立刻沾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他随手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堆满了档案。最上面一份,标签上写着:“关于举报市二轻局局长马某某利用职权,为其女婿承揽单位印刷业务的匿名信”。
时间是,十五年前。
丁凡抽出这份档案,打开。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举报信,字迹娟秀,但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怒和无奈。信中详细列举了马局长的女婿如何利用低劣的纸张和高昂的报价,垄断了二轻局系统内所有的印刷品生意,甚至连单位的稿纸和信封都不放过。
信的末尾,附上了一句血红色的字:“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!”
档案的最后一页,是一张处理意见表。上面只有一个人的签字,和一行潦草的批示:“查无实据,建议搁置。”
签批人,是当时分管二轻局的副市长。丁凡用系统回溯了一下,这位副市长,后来官至常务副市长,三年前已经“病退”,如今正在国外某个海岛上安享晚年。
丁凡将档案默默地放了回去。
他知道,这样的故事,在这间屋子里,有成百上千个。
他一个人,就算不眠不休,查到退休,也未必能将这里所有的尘埃都清扫干净。
但扫帚,已经在他手里了。
能扫一间,是一间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。是周立国的号码。
“你在哪?”周立国上来就问,声音听起来有些急。
“在地下档案室。”
“马上来我办公室,立刻!”周立国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丁凡锁好铁门,快步回到周立国的办公室。这一次,秘书小王看到他,连一丝尴尬的表情都省了,直接躬身帮他推开了门,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一位上级领导。
办公室里没有烟味,周立国显然刚收拾过。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茶。
“坐。”周立国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丁凡坐下,发现周立国的表情很奇怪,是一种混杂着兴奋、凝重,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。
“刚接到省纪委办公厅的电话。”周立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像是在润色自己的措辞,“省纪委魏书记亲自下的指示,要成立一个‘江州经验’总结推广工作组。”
“江州经验?”丁凡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周立国点点头,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,“原话是,江州市纪委在办理李明杰、赵德明,乃至为中央纪委查办林远山案件提供关键线索的过程中,表现出了高度的政治觉悟、高超的斗争技巧和无畏的担当精神。这种‘小机关办大案’的经验,值得在全省纪检系统内进行推广学习。”
这高帽子扣得可真不小。
丁凡心里想着,嘴上却没说话,他知道周立国的重点肯定在后面。
果然,周立国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工作组要求我们,提供这几次案件中,所有原始的卷宗材料、分析报告,以及……所有核心办案人员的详细名单和个人履历。”
他看着丁凡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特别是那个,最先发现线索,并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,形成完整证据链的‘关键先生’。”
丁凡的心头微微一动。
他知道,省纪委这块巨大的探照灯,终于还是精准地打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。”周立国观察着丁凡的表情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“丁凡,男,28岁,江州市纪委第一监察室,副主任科员。这是你现在的身份。”
“不过我估计,‘副主任科员’这个‘副’字,很快就要去掉了。”周立国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周书记,这会不会太……”丁凡故作迟疑。
“太什么?太高调?”周立国摆了摆手,“不高调不行了。你以为我们江州是铁板一块?林远山是倒了,可他在江东省经营了这么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各个厅局。我们现在是功臣,他们不敢动。但风头一过,那些人缓过劲来,你猜他们第一个想找谁的麻烦?”
“他们不敢找我,因为我是市纪委书记,是省委任命的干部。但你不一样。”周立国指了指丁凡,“你是一个小小的科员。在他们眼里,捏死你,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。”
“所以,我必须把你推到台前,推到省纪委魏书记的眼皮子底下。让他知道,有你这么一号人物。你是我们江州纪委的宝贝,是‘江州经验’的核心。动你,就是动‘江州经验’,就是打省纪委的脸。”
周立国的这番话,说得是阳谋,也是实情。他既是在保护丁凡,也是在用丁凡这块“金字招牌”,为整个江州市纪委,乃至他自己,构建一道最坚固的护城河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丁凡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幕后,用匿名邮件和神秘电话布局的“影子”了。他被推到了聚光灯下,一举一动,都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这也意味着,他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必须更加小心。
“下一步,你有什么打算?”周立国问道,“档案室那堆东西,你想从哪儿开始?”
这个问题,丁凡也问过自己。
扳倒了省委副书记,下一个目标是谁?是那些同样身居高位的省级厅局级干部吗?
丁凡的脑海里,闪过“天网恢恢系统”那冰冷的提示。他现在的正义值,足以回溯任何一个正厅级的干部。只要他想,他可以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江东省的官场风暴。
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根基不稳,高楼必塌。
林远山的倒台,已经让江州乃至江东省的权力格局出现了巨大的真空。此刻最需要的,不是继续向上捅破天,而是向下扎根,将脚下这片土地清理干净。
只有把江州打造成一块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“安全区”,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,去挑战那些更高级别的存在。
“我想,先从我们江州自己的问题开始。”丁凡的语气很平静,“千里之堤,毁于蚁穴。那些省里的大老虎固然可恨,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,身边那些作威作福的苍蝇,才更切肤之痛。”
他看着周立国:“我想,先把我们江州的公安系统,梳理一遍。”
“公安系统?”周立国眉毛一挑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知道,这绝对是一块硬骨头。公安系统自成一体,关系盘根错节,而且手握暴力机器,是地方上最强势、也最难啃的部门。
“有目标了?”
“有一个初步的想法。”丁凡没有说得太细。
周立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,丁凡既然这么说,就一定有了他的把握。
“好。”周立国站起身,拍了拍丁凡的肩膀,“需要任何支持,随时开口。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丁凡刚走出办公室,就看到秘书小王快步迎了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“丁科长,哦不,丁主任!这是我刚泡的信阳毛尖,您尝尝,提提神。”
丁凡有些哭笑不得,自己什么时候成“丁主任”了。
他接过水杯,说了声“谢谢”,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,迎面走来一个新来的大学生村官,被临时借调到办公室帮忙。
那小伙子捧着一摞文件,看到丁凡,像是老鼠见了猫,脚下一个趔趄,怀里的文件“哗啦”一声,散了一地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!丁……丁主任!我不是故意的!”小伙子脸涨得通红,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。
丁凡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蹲下身帮他一起捡。
“没事,慢点。”丁凡的声音很温和。
可他越是温和,那小伙子抖得越厉害,一张A4纸,捡了三次都没能从地上捏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丁凡的手机再次响起,还是周立国的号码。
丁凡接起电话,听筒里,周立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古怪。
“丁凡,你先别走了。”
“省纪委的魏书记……刚刚亲自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周立国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,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他没说别的,就问了一句,你,什么时候有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