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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其他类型 > 渡桥人 > 第142章 腐骨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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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陈家旧宅,日头已爬到半空,可镇子西头的那片老林子却始终浸在阴凉里。林渡提着油灯走在前面,灯芯明明灭灭,把树影投在地上,像无数只扭曲的手在爬。

“张屠户家的小子就是进了这林子没出来的。”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昨儿个他娘来报,说孩子傍晚来林子里捡柴,到半夜还没回,找了整宿,只在溪边发现只带血的草鞋。”

江安的目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,草叶上凝着的不是露水,而是些黏糊糊的、暗褐色的东西,凑近了闻,有股甜腻的腥气,像是肉放坏了的味道。他伸手捻了点在指尖搓了搓,那东西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,随即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土里。

“这林子不对劲。”江安沉声道,“寻常野兽不会留下这种痕迹。”

往里走了约莫半里地,林子突然开阔起来,露出块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地。空地中央竖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开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最诡异的是,树身上缠满了暗红色的布条,风一吹,布条猎猎作响,竟发出类似女人哭嚎的声音。

“是‘还魂树’。”林渡脸色发白,“镇上老人说,这树能勾走活人的魂。谁家丢了孩子牲畜,就来这儿系块布条,要是布条三天内变黑,就说明……人已经没了。”

他指着离树根最近的一条布条,那布条果然黑得像浸过墨,边缘处还沾着点碎骨渣。江安走过去,刚要伸手去碰,树洞里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。

“谁在那儿?”林渡举起油灯照过去,灯光穿过树洞,映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东西——不是别的,竟是些孩童的小鞋、长命锁,还有些生锈的小玩意儿,堆在一起,像座小小的坟茔。
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树洞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顺着树干爬出来,落地时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竟是个佝偻的老妪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头发乱糟糟地缠在头上,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,拐杖头竟是用一截枯骨做的。

“你们是来寻娃的?”老妪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林渡手里的油灯,“这林子里的娃,都在树上住着呢。”

江安注意到她的指甲又黑又长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,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,和路边灌木丛里的腥气一模一样。“张屠户家的孩子在哪?”他冷声问。

老妪嘿嘿笑起来,笑声像破锣敲在石头上:“在树心里呢。树饿了,得喂点活物才能长。你闻,这花香多甜。”

她这话一出,江安才注意到,老槐树下竟开着些白色的小花,花瓣薄得像纸,花蕊却是黑的,散发出的香气甜得发腻,正是刚才闻到的那股腥甜。他伸手要摘一朵,老妪突然尖叫着扑过来,拐杖带着风声砸向他的手背:“别碰!那是树的血!”

拐杖没碰到江安,被他侧身避开,却重重砸在地上,枯骨杖头裂开,露出里面空心的腔,腔里竟塞满了头发,黑的、黄的、短的、长的,缠在一起,像团乱麻。

“树要养魂,得用活人的精血。”江安的声音冷下来,指尖金芒微动,“你把那些孩子的魂魄喂了树,自己好借树的阴气续命,对吧?”

老妪的脸瞬间变得狰狞,眼睛里冒出红光:“我儿当年就死在这林子里!凭什么别人家的娃能活蹦乱跳?这树是我儿变的,他饿了,就得吃东西!”

她说着,突然扯开自己的褂子,露出胸口——那里没有皮肤,只有个碗大的窟窿,窟窿里没有内脏,却塞着团蠕动的树根,根须顺着她的肋骨爬出来,钻进地里,与老槐树的根须连在一起。

林渡吓得后退一步,油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灯油泼了一地,火苗窜起来,照亮了老妪身后的树干。树干上那些开裂的树皮里,竟嵌着一张张孩童的脸,眼睛紧闭,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,像是在沉睡,又像是在哭泣。张屠户家小子的脸就在其中,他脖子上挂着的银锁还闪着微光。

“他们不难受。”老妪抚摸着树干上的一张小脸,声音变得温柔又诡异,“树会给他们甜水喝,喝了就不会想家了。你看,这花多香,都是用他们的魂养出来的。”

江安没再说话,指尖金芒暴涨,化作一道金线射向老槐树。金线缠上树干,那些嵌在树皮里的孩童脸突然痛苦地扭曲起来,发出细碎的哭声。老妪尖叫着扑向金线,却被金芒弹开,摔在地上,她胸口的树根疯狂扭动,竟从地里拽出更多的根须,像无数条毒蛇般缠向江安。

“让他们还给我!”老妪嘶吼着,头发里钻出些细小的根须,整个人渐渐与地面的树根融在一起,“这是我儿的树,谁也不能抢!”

江安咬破指尖,将血滴在金线上。金线瞬间变得滚烫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那些缠过来的根须碰到金线,立刻像被火烧般蜷缩起来,冒出黑烟。树干上的孩童脸渐渐变得清晰,眼睛里流下泪水,泪水落在地上,竟将那些白色的小花浇得枯萎发黑。

“别怕,出来了。”江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,金线轻轻一挑,将嵌在树里的孩童魂魄一个个裹住,从树皮里拉了出来。那些魂魄刚脱离树干,就化作点点白光,像萤火虫般飞向林子外,其中一道白光回头望了江安一眼,正是张屠户家的小子,他脖子上的银锁闪了闪,跟着其他白光一起消失在林口。

老妪看着魂魄消失的方向,发出绝望的哀嚎,她的身体彻底与树根融为一体,变成了老槐树上的一块新的、扭曲的树皮。树干剧烈摇晃起来,发出“咔嚓”的断裂声,那些暗红色的布条纷纷飘落,露出树心——那里藏着一具小小的骸骨,看身形,正是个十来岁的孩子,骸骨的手指上,还套着个生锈的铁环,和老妪拐杖头的枯骨是同一个材质。

“原来……你儿子早就不在了。”林渡捡起地上的油灯,重新点燃,“这树只是借着他的骸骨生根,你守着的,不过是个念想化成的鬼。”

老槐树终于支撑不住,轰然倒塌,砸起漫天尘土。尘土落尽后,原地只留下个深深的土坑,坑底散落着那具孩童骸骨和无数枯萎的根须。那股甜腻的腥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。

江安将最后一缕孩童魂魄送出林子,回头看了眼土坑。“执念成魔,连自己都骗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她以为是在护着儿子,其实是把更多的孩子拖进了和她一样的痛苦里。”

林渡提着油灯,灯光照亮了来时的路。路边的灌木丛不再渗着暗褐色的东西,草叶上重新凝起晶莹的露水。远处传来张屠户家的呼喊声,夹杂着孩子的哭声,想来是魂魄已经回了家。

“这林子……以后不会再害人了吧?”林渡问。

江安望着林口透进来的天光:“树倒了,魔散了,以后只会长寻常的草木。”

两人往林外走,身后的空地上,那具孩童骸骨旁,竟悄悄冒出了一株小小的绿芽,芽尖上顶着颗露珠,在月光下闪着清亮的光,像是个终于得到安息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