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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其他类型 > 渡桥人 > 第149章 锁魂的铜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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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塘的荷香还未散尽,镇北的破庙里又出了怪事。有赶夜路的樵夫说,庙里那尊断了臂的观音像前,每到子夜就会亮起一盏油灯,灯旁跪着个穿灰布衫的影子,手里摇着只铜铃,铃声叮叮当当,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寒。

“是李婆子的铃。”林渡裹紧了身上的夹袄,天刚入秋,风里已带着凉意,“她年轻时是个接生婆,走村串户地跑,腰间总挂着只铜铃,说是能镇住邪祟。后来她唯一的孙子出痘,没能保住,她就疯了,抱着孙子的小衣服在破庙里住了大半辈子,去年冬天冻饿而死,怀里还揣着那只铃。”

江安跟着他往破庙走,路边的野草已经黄了,被风吹得贴在地上,像块破烂的毯子。破庙的门早就没了,只剩两根朽烂的木柱,柱上的红漆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,像淌着的血。

还没进庙,就听见一阵细碎的铃声,“叮铃、叮铃”,时断时续,混着风穿过庙顶破洞的呼啸,像是谁在暗处哭着摇铃。庙里头黑漆漆的,只有观音像前隐约有团微光,走近了才看清,是盏缺了口的油灯,灯芯挑得很细,火苗忽明忽暗,照着地上跪着的一道黑影。

那黑影佝偻着背,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手里果然攥着只铜铃,铃身是黄铜的,已经锈得发绿,铃舌却亮得诡异,像是总被人舔过。她一边摇铃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含糊不清,仔细听才能辨出几个字:“宝儿……回来……奶奶给你摇铃……”

“是李婆子。”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还在等孙子回来。”

江安的目光落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,桌上摆着个小小的布偶,用灰布缝的,眉眼是用墨笔画的,已经晕开了,看着有点吓人。布偶旁边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里盛着些干硬的窝头渣,像是刚被人吃过。

“她总把布偶当孙子。”林渡指着布偶,“村里人可怜她,有时会送点吃的到庙里,她都分给布偶一半,自己啃硬的。”

这时,那黑影突然停了摇铃,缓缓抬起头。她的脸深陷下去,眼窝是空的,只有两点幽幽的绿光,直勾勾地盯着江安和林渡,突然尖声喊道:“你们把宝儿藏哪了?!是不是你们把他抱走了?!”

她猛地站起来,铜铃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身影飘向两人,头发里钻出些细长的黑线,像蜘蛛丝般缠过来。江安侧身避开,指尖金芒弹向那些黑线,黑线碰到金芒,立刻像被烧着般蜷起来,发出焦糊的味道。

“不是我们……”江安沉声道,“你的孙子,早就去投胎了。”

“胡说!”黑影尖叫着,“他怕黑,我摇铃他就会回来的!他说过,最喜欢听奶奶摇铃……”

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,捡起地上的铜铃,又开始慢慢摇,“叮铃、叮铃”,铃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苦。庙角的草堆里突然传来“窸窣”的响动,林渡走过去拨开草,露出个小小的木箱,箱子上了锁,锁是用铜铃的碎片做的,已经锈死了。

江安用金芒撬开锁,箱子里装着些小孩的东西:一双虎头鞋,鞋底已经磨平了;一件小肚兜,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宝”字;还有块长命锁,银质的,已经发黑,锁身上刻着孙子的生辰八字。最底下,压着张泛黄的药方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,只看得出是治痘疮的方子,旁边还留着几滴褐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泪。

“她当年为了给孙子治病,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当了,还去几十里外的镇上求药方。”林渡拿起那双虎头鞋,声音有点发涩,“可那会儿医术落后,终究没留住……”

黑影飘到木箱旁,看着那些东西,绿光闪烁的眼睛里滚下两行黑泪,滴在长命锁上,锁身突然发出微弱的银光,映出个模糊的孩童身影,约莫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那件小肚兜,正歪歪扭扭地跑着,嘴里喊着:“奶奶……铃铃……”

“宝儿!”李婆子的黑影激动起来,伸手想去抱,却一次次穿过孩童的身影。孩童的身影对着她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那只铜铃,然后渐渐变得透明,化作点点星光,飞向庙外的夜空。

“他……他这是……”黑影愣在原地,手里的铜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“他来跟你告别了。”江安捡起铜铃,轻轻擦去上面的锈,“他一直记得你摇的铃,只是他该去新的人家了,不能总陪着你。”

黑影看着星光消失的方向,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释然,又带着点不舍。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,钻进那只铜铃里。铜铃突然发出清亮的响声,“叮铃铃”,不再是凄苦的调子,而是像孩童的笑声,在庙里回荡了三圈,然后渐渐沉寂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彻底灭了,庙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那只铜铃躺在供桌上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林渡把木箱里的东西放回原处,又找了些干草盖在上面,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宁。

离开破庙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风里的寒意淡了些,带着点清晨的露水气。林渡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破庙的门框上,那只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是在说,这下,总算能放心了。

“你说,李婆子在那边,能再见到她孙子吗?”林渡问。

江安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,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破庙的屋顶上,像铺了层金粉。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心里记着的人,不管隔多远,总有再见面的那天。”

远处传来村庄的鸡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,把寂静的黎明叫醒。那个赶夜路的樵夫背着柴捆走过,看见破庙里的景象,愣了愣,随即露出笑容,对着庙门拜了拜,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家走。有些牵挂,放下了,才是真正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