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,99A坦克动力项目组,核心攻关会议室。
时间,距离那场意气风发的动员大会,过去整整一个月。
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,呛人的烟味混合着一股金属冷却后的焦糊气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会议桌上,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坟包,但没人有心思去清理。
石磊总师双眼通红,短短三十天,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瘦了一大圈,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也塌了下去。
他的面前,没有文件,没有图纸。
只摆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废品。
一根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的合金管。
一片如同被重锤砸过的玻璃,布满蛛网裂纹的晶体碎片。
一个黑乎乎、遍布熔融烧蚀痕迹的喷油嘴残骸。
每一件,都像一块冰冷的墓碑,无声地宣告着一次又一次惨痛的失败。
“过不去!”
石磊终于开口,嗓子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这两个字,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“林总工的图纸是完美的,夸父的计算无懈可击……但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钻心的无力感。
“我们的手,跟不上他的脑子!”
他拿起桌上那根扭曲的合金管,那是他们寄予厚望的高压共轨油管样品。
“电控高压共轨,华夏心的灵魂!”
“按图纸要求,燃油压力峰值要顶到两千个大气压!两千个!”
石磊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迅速衰落下去。
“我们把国内能找到的所有牌号的特种钢,全都试烂了!”
“最好的,吴院士团队拿出的太行特种钢,撑到一千二百个大气压,就是极限!”
他将合金管重重砸在桌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巨响,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。
“超过一千二百个,只要三秒!”
“它自己就跟拧麻花一样拧了起来!”
“这他妈还只是常温测试!”
“要是真装进发动机那上千度的高温环境里,我估计它连一秒都撑不住!”
吴振邦院士的脸色同样灰败,他推了推面前那堆晶体碎片,声音里满是痛惜。
“还有喷油嘴。”
“图纸要求,人造蓝宝石晶体,用微米级的激光打孔,孔径精度要控制在正负0.2微米。”
“我们发动了所有关系,把中科院几个所的仓库都快翻烂了,就没找到一块纯度能到五个九、尺寸能达标的大块头蓝宝石!”
他指着那堆碎片,像是在看自己夭折的孩子。
“这是用我们现有最好的晶体做的样品,结果呢?”
“高压油一冲,晶体里面的杂质和应力点就成了突破口,自己先炸了!”
“跟一堆玻璃渣子没区别!别说喷油了,它自己就是个炸弹!”
“还有加工!”一名来自北重所的副总师满脸颓丧地接上话。
“吴老,就算我们有合格的蓝宝石,我们也加工不了啊。”
“国内最好的激光加工机床,还是当年从汉斯国进口的宝贝疙瘩,那玩意儿的精度,跟图纸要求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!”
“我们用它打出来的孔,边缘全是毛刺,在高压油流的冲刷下,用不了几下就全废了!”
特种合金冶炼技术。
大尺寸高纯度单晶体生长工艺。
超精密激光加工能力。
一项项难题,被血淋淋地摊在桌面上。
每一项,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万仞高山,横亘在他们和那颗1550马力的“华夏心”之间。
这不是单一的技术瓶颈,这是整个国家基础工业体系的全面落后!
就像一个偏科严重的学生,他的数学能考满分,可物理、化学、材料学门门不及格,总分一样被挡在名校门外。
会议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个月前还拍着胸脯、立下军令状的专家和工程师们,此刻一个个都垂着头,像是斗败的公鸡。
“会不会……是林总工的设计太……太超前了?”
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工程师,终于没忍住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住口!”
石磊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,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年轻人,那眼神几乎要吃人。
“不许你质疑林总工!图纸有问题,夸父会发现不了?!”
“是我们的问题!是我们没用!是我们这帮搞了一辈子发动机、炼了一辈子钢的人,拖了国家的后腿!!”
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,脖子上青筋暴起,吼完这一嗓子,他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坐下,双手抱着头,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呻吟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他们都明白,石总师说的,是事实。
这是一种最深沉,也最折磨人的绝望。
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,图纸和路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,每一步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完美的“圣杯”就在眼前,你伸出手,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根本不够长,连杯沿都碰不到。
这种“想得到,却做不到”的感觉,比在黑暗中摸索更让人崩溃。
……
就在华夏最顶尖的科学家们,与冰冷的物理规律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苦战时。
一道真正的阴影,正从万里之外,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华夏,首都,一家位于三里屯的露天咖啡馆。
一个外表普通的白人男子,穿着一身休闲西装,正搅动着面前的咖啡。
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来出差的外国商人没什么两样,身份是某家跨国公司的市场总监,拿着合法的商务签证。
他就是“捕食者”。
他没有鲁莽地冲向任何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或科研院所。
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,在抵达华夏后,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。
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,没有代码,没有机密文件。
有的,只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。那是以“龙之心”发动机项目为核心,辐射出去的庞大产业链。
他在利用他背后庞大的情报网络,从海量的公开和非公开信息中,进行着最枯燥,也最致命的分析。
上市公司的财报、分包商的招标公告、行业论坛的技术讨论帖、甚至是某个工厂技术员在社交媒体上抱怨加班的帖子……
所有碎片化的信息,都在他手中被拼接、重组,最终汇成一张精准的地图。
他知道,再坚固的堡垒,也总会有一条被人遗忘的裂缝。
他的任务,就是找到那条裂缝,然后,用最精准的方式,将整个堡垒,从内部彻底引爆。
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屏幕上的地图不断放大。
一机厂、北重所这些核心单位,被他直接忽略,那些地方是铜墙铁壁。
他的目标,是那些处在产业链最末端,最不起眼,也最脆弱的环节。
一个红点,最终被他锁定。
那是一家位于内陆某省份的民营精密铸造厂,是“龙之心”项目某个二级供应商的三级分包商。
专门负责生产一种毫不起眼的耐高温密封垫圈。
捕食者的嘴角,终于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他调出这家工厂的资料,一张创始人的照片弹了出来——一个六十多岁、看起来很和善的老技术员。
在一篇本地的行业新闻稿里,这位老技术员正骄傲地展示着他从汉斯国淘来的二手高精度磨床。
捕食者拿起桌上一部全新的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,他没有说任何寒暄或代号,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“目标锁定。何卫国,东升精密铸造厂。”
“准备b计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