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大门轰然关闭,将走廊里那些将军们急促的脚步声和争论声彻底隔绝在外。
偌大的房间里,空气仿佛骤然沉淀下来。
赵上将没有走。
他依然坐在主位上,手里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冒着袅袅热气。
老将军眯着眼,目光像两道x光射线,在面前站着的三个人身上来回扫描。
左边,是陈静。
右边,是方承志。
中间,是林凯。
这就一老一少一疯子,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草台班子。
“行了,人都走了,别给老子装相。”
赵上将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软包烟,扔了一根给林凯,自己点上一根。
“刚才当着那帮人的面,我把牛皮帮你们吹出去了。”
“现在关起门来,咱们得说道说道。”
他指了指陈静,又指了指方承志。
“从今天起,你俩平级。”
赵上将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缭绕中,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都是首席科学家,级别待遇一样,除了林凯,谁的账都不用买。”
“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只要耽误了项目,你们也可以大耳刮子抽回去——当然,后果我担着。”
陈静眉毛一挑,把嘴里的塑料棍拿出来,在指尖转得飞快:
“首长,这可是您说的。要是哪天我不小心黑了咱们自己人的服务器,您可别心疼。”
“只要你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把美国人的底裤扒下来,你就是把我的办公室黑了,老子也给你鼓掌!”
赵上将冷哼一声。
随后,老将军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赵上将站起身,走到两人中间,左右看了看。
“一个是矛,一个是盾。”
“自古以来,这两样东西就是冤家。”
“但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怎么掐,在量子迷雾这个大盘子里,要是谁掉了链子,别怪我军法从事。”
气氛有些凝重。
陈静停下了转动塑料棍的手,方承志也推了推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。
这是两个世界的第一次碰撞。
一个是数字世界的野蛮人,信奉代码即法律,混乱即阶梯;
一个是物理世界的苦行僧,信奉公式即真理,严谨即生命。
陈静侧过身,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扫地僧。
他伸出手,那只手修长、白皙,指尖带着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。
“方院士。”
陈静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坏笑,眼神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狂傲和挑衅,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“不过我得提醒您,我的盘古跑起来可是很快的。”
“希望到时候,我的矛已经把敌人的心脏扎穿了,您的盾才刚开始打磨抛光。”
这话带刺。
在陈静看来,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。
只要算力足够,只要解密速度够快,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,防御纯属多余。
方承志缓缓伸出那只枯瘦如柴、布满老人斑的手,握住了陈静的手。
两只手,一老一少,一冷一热。
“陈总师。”
方承志的声音沙哑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,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”
“但我希望,你那把矛永远没有用武之地。”
老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“因为当我的洞察张开眼睛的时候,任何试图靠近华夏的威胁,都会变成活靶子。”
“既然敌人根本进不来,又何须你去拼命?”
陈静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抽回手,吹了声口哨,“老头儿挺狂啊。”
“这不是狂,是物理规律。”方承志硬邦邦地顶了回去。
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响。
这就是顶级天才之间的磁场,哪怕领域不同,那种谁也不服谁的傲气也是相通的。
林凯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没打算当和事佬。这种良性的竞争,甚至带点火药味的对抗,正是他想要的。
一潭死水的实验室搞不出惊天动地的东西,只有疯子和偏执狂凑在一起,才能产生核聚变。
“行了,叙旧到此为止。”
林凯往前迈了一步,切断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。
“既然二位都立了军令状,那就谈谈条件吧。除了刚才赵首长给的钱和人,具体干活的时候,还需要什么?”
林凯看向方承志。
老头儿也不客气,直接从那个破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我要低温实验室。”
方承志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是那种过家家的民用冷库。”
“我要国内最好的、能达到毫开尔文级别的极低温环境。”
“只有在那里面,量子纠缠态才能稳定下来,否则全是噪点,看个屁。”
“准了。”林凯点头,“中科院物理所的三号实验室立刻清空,归你调配。”
“还有。”方承志又翻了一页,“我要电。”
“很多电。”
“那个鬼成像雷达一旦开机,瞬间功率会把这附近的变压器都烧成灰。”
“我需要一条专用的高压输电线,直通基地。”
“这个我去协调。”赵上将插话道,“哪怕让半个京城停电十分钟,也给你供上。”
方承志满意地点点头,合上笔记本,退到一边。
轮到陈静了。
这小子没掏笔记本,而是把那根塑料棍扔进垃圾桶,双手插兜,一脸玩味地看着赵上将。
“我要的东西,有点特殊。”
“说。”赵上将皱眉,“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星星。”
“星星我不要,我要垃圾。”
陈静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要权限。”陈静收起嬉皮笑脸,眼神变得异常锐利,“我要调阅过去五十年里,华夏所有的情报档案。”
“解密的、未解密的、绝密的,统统都要。”
赵上将的脸色变了:“你要这些干什么?这跟量子计算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大关系。”
陈静走到大屏幕前,手指在黑屏上划过,仿佛那里已经流淌着无数的数据。
“盘古不是神,它只是个孩子。要想让它学会怎么破解敌人的密码,怎么看穿敌人的伪装,我就得先喂饱它。”
陈静猛地转身,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整个虚空。
“我要让它看遍这五十年来,人类在情报战中所有的智慧,以及所有的愚蠢!”
“我要让它学习每一个失败的案例,每一条被破译的密码,每一次被渗透的教训!”
“我要用这半个世纪的血泪史,来训练它的神经网络!”
陈静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“我要让它知道,人类是多么狡猾,又是多么脆弱。只有看透了人心,算法才能变成杀人技!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连方承志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,似乎第一次认识到,这个整天叼着棒棒糖的小子,骨子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城府。
赵上将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这个要求太大了。
那可是国家最核心的机密库,里面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,甚至有些东西一旦泄露,足以引发外交地震。
但他看着陈静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,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林凯。
“给他。”
赵上将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我会给你最高级别的‘红盾’权限。但是陈静,你给我记住了。”
老将军指着陈静的鼻子,“这些东西,只能进盘古的肚子,要是漏出去半个字,老子亲手毙了你!”
“放心。”陈静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死人才是最保守秘密的,而我的盘古,比死人还嘴严。”
林凯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好了,条件谈妥了,誓也发了。”
他拿起公文包,走到门口,拉开大门。
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烟味。
“接下来,该去干点脏活累活了。”林凯回头,目光扫过这一老一少,“方老,陈静,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方承志抱着手稿问。
“海关。”
林凯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,眼神望向东方的天空。
“咱们订的那批美国特产到了。去晚了,我怕被那帮不识货的海关缉私员当成玻璃珠子给没收了。”
“那可是咱们用来给美国人送葬的第一锹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