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陈静那个热得像桑拿房的地下机房,方承志选的这个地方,简直就是活地狱。
海拔五千二百米,唐古拉山口附近的一座废弃雷达站。
这里的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一半,风大得能把人脑浆子吹成豆腐脑。
除了几只饿得眼冒绿光的野狼,方圆百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。
“方老,这数据没法看啊!”
说话的是中科院物理所最年轻的博士生张伟,他裹着两件军大衣,嘴唇冻得发紫,手里捧着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衰减率99.8%……光子刚出家门就散伙了。别说探测几百公里外的飞机,就是探测门口那块石头,信号都回不来。”
张伟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扔,绝望地抓着乱糟糟的头发:
“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!量子纠缠太脆弱了,大气湍流稍微抖一下,相位就乱了。”
“咱们这是在拿肥皂泡去撞墙,还指望肥皂泡能完好无损地弹回来?”
实验室里,七八个顶尖的物理学家都沉默着。
这里没有暖气,几台大功率取暖器早就因为电压不稳烧坏了。
大家围着一个煤炉子,听着外面狂风怒号,心里比外面的雪还要凉。
方承志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晶体。
那是林凯从海关截胡来的美国货——bbo(β-巴博酸钡)非线性晶体。
这玩意儿是产生纠缠光子对的核心部件,纯度高得吓人,放在国际市场上能换同等重量的黄金。
但现在,这块黄金在他手里,却像块废玻璃。
“咳咳……”
方承志剧烈地咳嗽起来,肺部像是有把锯子在拉扯。
高原反应折磨得他整宿睡不着,但他死活不肯下山。
“这就是你们放弃的理由?”
老人的声音很轻,被风声一吹就散了,但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方承志扶着桌子站起来,走到那台复杂的激光器前。
那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各种透镜、分束器和光纤组成的迷宫,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城堡。
“理论上,只要我们能建立一个相干保护场,就能护送这些光子穿过大气层。”
方承志拿起螺丝刀,在那台昂贵的设备上比划着,“再试一次。把偏振角度调整0.5度,增加泵浦光功率。”
“方老,没用的!”张伟急了,“再加功率,这块晶体就要炸了!这可是咱们唯一的家底!”
“炸了就炸了!”
方承志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螺丝刀狠狠敲在桌子上,把大家都吓了一跳。
“林总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咱们搞来了设备,陈静那帮孩子在地下室里把命都豁出去了。”
“咱们这帮老骨头,要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,以后还有脸吃国家的饭?”
老人的眼睛通红,里面全是血丝。
“给我调!哪怕把这山头炸平了,我也要看见那个鬼影!”
没人敢再说话。
机器再次轰鸣起来。
绿色的激光束穿过晶体,分裂成无数对看不见的纠缠光子,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一秒,两秒。
监视器上的波形图只是懒洋洋地跳了一下,然后迅速归零。
失败。
又是失败。
这已经是第一百零三次了。
方承志看着那条死鱼一样平直的线条,身子晃了晃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,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难道,真的错了?
难道那个在纸上推导得完美的公式,在现实面前真的就是个笑话?
“方老……”张伟端来一杯热水,眼圈有点红,“歇歇吧。”
“咱们……是不是该换个思路?也许量子雷达这东西,离工程化还差个五十年。”
方承志没接水。他盯着那块晶体,眼神空洞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那台专用的保密卫星终端突然亮了。
滴——
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死寂。
“有邮件?”张伟愣了一下,“这时候谁会发邮件?咱们这可是绝密频道。”
方承志强打起精神,凑到屏幕前。
发件人只有一个字:**L**。
那是林凯的代号。
邮件没有正文,只有一个附件,文件名怪得离谱:
《关于IpS全电推进系统中强磁场约束对微观粒子自旋稳定性的副产物研究》。
“全电推进?”张伟看傻了,“这不是海军那帮人搞的动力系统吗?发给咱们干嘛?发错了吧?”
方承志却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标题,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。
强磁场约束……自旋稳定性……
“快!打开!”方承志的手指在键盘上哆嗦着敲击。
文件打开了。
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电路图,原本是用来约束舰艇电磁炮瞬间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的。
但在图纸的角落里,有一行林凯手写的批注:
“老方,既然管不住那群乱跑的孩子(光子),不如给它们修条高速公路。试试把这个共振腔套在你的晶体外面,频率设定为14.2Ghz。”
“乱跑的孩子……”
方承志喃喃自语,眼睛越瞪越大,最后整个人都贴到了屏幕上。
“妙啊……妙啊!”
老人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我们一直想着怎么护送光子,却忘了给它们修路!只要在发射源头加上这个高频共振场,就能强行锁定光子的初始相位,让它们就算跑出十万八千里,也得乖乖听话!”
他猛地回头,一把抓住张伟的领子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铜线!给我找铜线!还有变压器!把那台坏了的取暖器拆了,我要里面的线圈!”
“啊?”张伟被晃得晕头转向,“方老,您要干嘛?”
“干活!”方承志把大衣一脱,露出了里面的旧毛衣,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按照这个图纸,给咱们的激光器加个紧箍咒!”
整个实验室瞬间炸了锅。
虽然大家看不懂那张海军的图纸跟量子雷达有什么关系,但方老眼里的光让他们本能地动了起来。
拆设备的拆设备,绕线圈的绕线圈。
雪山之巅的深夜,一群衣衫不整的科学家,像是一群正在组装定时炸弹的恐怖分子,围着那台精密的仪器进行着最原始的改装。
三个小时后。
一个丑陋无比的铜线圈被胶带缠在了那块昂贵的美国晶体外面。
线圈歪歪扭扭,接头处还露着铜丝,怎么看怎么像个废品站捡来的破烂。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张伟咽了口唾沫,看着这个充满了暴力美学的“混搭”设备。
“行不行,试了才知道。”
方承志深吸一口气,手按在电源开关上。
“频率14.2Ghz,相位锁定。开机!”
嗡——!
这一次,不再是激光器那种轻微的嗡鸣,而是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那个丑陋的线圈瞬间通电,周围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。
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死死锁住了中央的那块晶体。
绿色的激光束喷涌而出。
这一次,光束似乎变得更亮了,凝实得像是一根翡翠做的棍子,直刺苍穹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监视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屏幕上的波形图没有归零。
它跳动了起来。
不是杂乱无章的噪点,而是一个清晰的、有规律的脉冲信号。
“有回波!”负责信号分析的研究员尖叫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接收端收到纠缠信号!信噪比……信噪比高达20db!我的天,这也太清晰了!”
“成像!”方承志吼道,“把信号转成图像!”
屏幕闪烁了几下,一副黑白画面缓缓浮现。
那不是雷达常见的扫描点,而是一幅如同素描般的轮廓图。
画面中,是一只正在几千米高空盘旋的雄鹰。
它每一次振翅,每一根羽毛的颤动,甚至它转头时眼珠的微动,都在屏幕上清晰可见。
量子鬼成像。
它无视了黑夜,无视了距离,直接通过量子纠缠的诡异联系,把那只鹰的灵魂给勾勒了出来。
“成了……”
张伟看着屏幕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实验室里没有欢呼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。
他们做到了。
在这个连氧气都稀缺的鬼地方,他们用一堆破铜烂铁和一张来自未来的图纸,打破了物理学的魔咒。
方承志看着屏幕上的那只鹰,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。
他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想点,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。
“方老,我来。”张伟爬起来,擦了把脸,划着一根火柴给老人点上。
方承志深深吸了一口气,尼古丁的辛辣让他剧烈咳嗽了两声,但脸上的笑容却比外面的雪山还要灿烂。
“给林总师回个邮件。”
方承志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那根直刺苍穹的绿色光柱。
“告诉他,天眼已经睁开了。”
“让他把那个什么‘猛禽’放过来吧。”
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。
“老子这把枪,已经饥渴难耐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数千公里外的东海某海域。
一架通体漆黑、外形科幻的战机正静静地滑过夜空。
F-22“猛禽”。
它是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杀戮机器,是天空的幽灵。
在它的机载雷达屏幕上,前方是一片坦途,没有任何威胁。
驾驶舱里,代号蝰蛇的美军王牌飞行员嚼着口香糖,一脸轻松。
“这里是猛禽01,正在接近预定空域。中国人的雷达毫无反应,就像一群睡着的猪。”
他在无线电里嘲弄道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。
在遥远的雪山之巅,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,已经冷冷地盯上了他。
而在更深的地底,一台刚刚苏醒的算力怪兽,正在磨牙吮血,准备享用这顿送上门来的大餐。
猎杀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