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-20庞大的机身在两万米高空切开气流,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。
机舱内没有座椅,全是裸露的管线和临时固定的机柜。
氧气面罩随着颠簸在半空乱晃,像是一群上吊的幽灵。
“呕——”
张伟趴在一个塑料桶上,把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。
但他没工夫擦嘴,反手抓起袖子抹了一把,跌跌撞撞地扑回主控台,死死盯着那块让他绝望的屏幕。
屏幕上依旧是那副死样——漫天雪花,密密麻麻的白点像疯了一样跳动。
“林总师,这根本没法弄!”
张伟嘶吼着,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撕得稀碎。
“这里是平流层!宇宙射线比地面强了几十倍!这哪是找飞机,这是在太阳表面找一只萤火虫!”
林凯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。
“方老教你的理论,背一遍。”林凯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张伟愣了一下,眼珠子通红:
“现在背书有什么用?理论是完美的!发射纠缠光子对,A光子留家里,b光子射出去。”
“b光子撞到F-22,状态改变,A光子也会跟着变。”
“我们只要读A光子就知道b光子撞到了啥!”
他猛地拍了一下控制台,指着那片雪花:
“可现实是,b光子还没撞到飞机,就被大气湍流、太阳辐射、甚至该死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给强奸了一万遍!”
“A光子在家里像个疯婆子一样乱跳,我怎么知道哪一次跳是因为撞了飞机,哪一次是因为撞了空气?”
这就是困死整个团队三个月的噪音地狱。
在量子层面,信号和噪音几乎长得一模一样。
要想从这片混沌里把F-22的信号捞出来,需要的算力就算把夸父烧成灰都不够。
李月在一旁调试着液氮冷却系统,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担忧地看向林凯。
这确实是个死结,物理层面上的死结。
林凯放下水瓶,站起身,走到张伟身后。
“张伟,你谈过恋爱吗?”
张伟正处于崩溃边缘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懵了:“啊?谈……谈过,分了。”
“如果你女朋友去外地出差,电话打不通,微信不回,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了?”
“我……”张伟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啊,所以我才焦虑啊!”
“不,你知道。”林凯盯着屏幕上的雪花。
“如果她平时每天晚上八点都给你发晚安,但今天没发。”
“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”
张伟脑子里的齿轮卡了一下,没转过来。
林凯伸出手,在满是噪点的屏幕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你们的思维都被方老带沟里去了。”
“你们总想着接收回波,总想着让光子活着回来告诉你们它看到了什么。”
林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。
“这里是战场,不是实验室。光子射出去,就是死士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要等它回来?”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机舱内浑浊的空气。
张伟瞪大了眼睛,呼吸急促起来:“不……不等回来?可是不接收反射回来的光子,怎么成像?”
“谁告诉你雷达一定要成像?”林凯冷笑一声,“我要的不是照片,我要的是坐标。”
他一把推开张伟,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。
“陈静,在线吗?”林凯对着耳麦喊道。
“一直听着呢。”
陈静懒洋洋的声音传来。
“林大总师,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?我现在可是把算力都给你预留好了。”
“把夸父的逻辑层改一下。”
林凯语速极快,“从现在开始,把所有试图还原图像的算法全部关掉。”
“我要你做一个死亡统计。”
“死亡统计?”陈静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,“有点意思,继续。”
林凯盯着屏幕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F-22之所以隐身,是因为它涂了吸波材料。”
“雷达波打上去,被吸收了,没回波,所以普通雷达看不见。”
“但这对量子光子来说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”
林凯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张伟:“如果b光子被F-22的吸波涂层吃掉了,它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“这一瞬间,留在机舱里的A光子,它的纠缠态会发生什么变化?”
张伟是个技术天才,被林凯一点拨,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纠缠……纠缠破裂!”张伟结结巴巴地喊道,“如果是自然衰减,纠缠态是慢慢退相干的。”
“但如果是被吸波材料瞬间吸收,那就是猝死!A光子的状态会有一个极短的、剧烈的震荡,然后彻底断联!”
“宾果。”林凯打了个响指。
“我们不需要在一万个噪点里找那个变异的光子。”
“我们只需要找那些突然暴毙的光子!”
“F-22在哪,那里的光子就会成片成片地暴毙。那里的背景噪音就会出现一个诡异的‘空洞’!”
林凯猛地一拍桌子:“我们不找飞机,我们找那个空洞!把那个洞给我描出来,那就是F-22的棺材板!”
张伟浑身都在颤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激动。
这简直是天才的疯子逻辑!
利用敌人最引以为傲的吸波特性,反过来作为暴露他们的指纹。
你吸得越狠,光子死得越快,那个空洞就越明显!
“改!马上改!”张伟像打了鸡血一样,扑到键盘上,手指快得只见残影。
“把阈值反转!过滤掉所有活着的信号,只统计死亡率异常的区域!”
李月也冲了过来,帮着调整液氮泵的压力,确保探测器在超频状态下不会炸机。
机舱内的气氛瞬间从绝望变成了狂热。
十分钟后。
“林总师,算法重置完毕!”陈静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“夸父已经接管了数据流。”
“这种逆向算法太省算力了,简直是在作弊!”
“别废话。”林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前面就是东海防空识别区。那个老朋友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此时,距离运-20一百五十公里的空域。
两架美制F-22猛禽战斗机正像幽灵一样在云层上方滑翔。
代号毒蛇的长机飞行员看了一眼雷达告警接收机(RwR),上面一片死寂。
“这里是毒蛇,空域干净。华夏人的雷达就像瞎子一样。”
他在加密频道里轻蔑地笑道。
“我们要不要再靠近点?听说他们的文昌刚放了个大烟花,咱们去给他们助助兴。”
僚机飞行员嘿嘿一笑:“小心点,别靠太近。”
“虽然他们看不见,但要是撞上他们的巡逻机就麻烦了。”
“放心,在他们的雷达屏幕上,我们就是空气。”
毒蛇自信地推了推操纵杆,战机微微倾斜,向着华夏领空边缘切了进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头顶上方,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量子光子,正像一场无声的暴雨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运-20机舱内。
屏幕上的雪花依然在闪烁,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在屏幕的右上角,原本杂乱无章的噪点中,突然出现了一块黑斑。
那不是信号,那是信号的缺失。
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,被人用烟头烫出了一个洞。
“抓到了!”张伟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,“三点钟方向,距离145公里,高度米!有一个空洞在移动!”
林凯眯起眼睛,看着那个黑斑。
“不是一个。”他冷冷地说道,“你看旁边。”
随着算法的不断修正,那个黑斑旁边,又浮现出了另一个略小的黑斑。
两架。
双机编队。
“真当自己是隐形人啊。”
李月看着那两个清晰的黑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在量子纠缠面前,吸波涂料就是最好的显影剂。”
张伟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林总师,要不要锁定?我们的火控数据链可以兼容这个坐标!”
“不急。”林凯摆了摆手,“既然是来‘助兴’的,那就得好好招待一下。”
他拿起通讯器,接通了地面指挥中心。
“我是林凯。洞察系统测试完毕,效果良好。”
“坐标数据已上传。建议……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。”
……
F-22座舱内。
毒蛇正哼着小曲,享受着这种在别人家门口肆意游荡的快感。
突然,座舱内的雷达告警器毫无征兆地狂叫起来!
“滴滴滴滴——!!!”
刺耳的警报声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。主显示屏上,一个鲜红的“LocK”(锁定)字样疯狂闪烁。
“见鬼!什么情况?!”“毒蛇”吓得手一抖,飞机猛地晃了一下,“RwR没有侦测到雷达波扫描!他们是怎么锁定的?!”
通常情况下,被雷达锁定前,战机会先接收到敌方雷达的扫描波束。
但这一次,没有扫描,没有预警。
就像是有个隐形的死神,直接把枪口抵在了他的脑门上。
“僚机!僚机!你被锁定了吗?”毒蛇惊恐地大喊。
“我也被锁定了!上帝啊,我的仪表盘全红了!火控雷达照射源在哪?我看不到照射源!”
僚机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。
这就是量子雷达的恐怖之处。
它不需要持续的高能波束扫描。
那些漫天飞舞的纠缠光子,就是它的眼睛。
当你发现自己被锁定时,导弹的数据链其实早就已经加载完毕了。
“撤退!立刻撤退!”
毒蛇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,猛地拉动操纵杆,战机做了一个剧烈的过载机动,掉头就跑。
两架F-22像是受惊的兔子,打开加力燃烧室,屁股后面喷着蓝色的火焰,狼狈地逃向公海深处。
运-20机舱内。
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黑斑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,张伟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上却挂着傻笑。
“爽!太他妈爽了!”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抬头看向林凯,眼神里充满了崇拜:
“林总师,您这招抓鬼简直神了!这下他们回去得怀疑人生了,估计要把飞机拆了检查一百遍。”
林凯却没有笑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黑斑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林凯淡淡地说道,“这只是两架探路的斥候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屏幕边缘的一块区域。
那里,原本应该是纯净的背景噪音。
但此刻,那里的噪点密度,似乎比别的地方稍微稀疏了那么一点点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不是一个清晰的空洞,而像是一片巨大的、模糊的阴影,正贴着海面,缓慢而压抑地蠕动过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李月顺着林凯的手指看去,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个阴影的面积,比F-22大了几十倍。
林凯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看来,星条联邦这次是真的急眼了。”
“他们把那个大家伙也弄来了。”
林凯拿起通讯器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通知赵上将,一级战备。”
“我们钓到大鱼了。”
“b-2幽灵,入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