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桩上的新芽长到半尺高时,村口来了个穿灰布道袍的外乡人。他背着鼓囊囊的布包,罗盘指针一进村子就疯转,最后死死指向树桩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不是普通新芽,是槐煞凝的‘逆鳞’,等长到三尺高,之前的灾祸会加倍重来!”
爷爷和守祠人自然不肯动树桩——这残桩虽曾作祟,却也埋着陈秀才、阿芸和孩童们的过往,如今新芽翠绿,分明是怨气消散的祥兆。可道士却冷笑一声,从布包里掏出张黄符往树桩上贴,符纸刚碰到树皮就“滋啦”烧起来,灰烬里飘出缕淡黑的烟:“你们瞧,煞气还藏在根里!”
村民们被烧符的异象吓得心慌,围着树桩议论纷纷。我想起爹手记里“槐木生芽辨气:青者祥,赤者煞”的批注,伸手摸了摸新芽,指尖只有草木的清润,便站出来说:“道长怕是看错了,这芽没有戾气。”
道士刚要反驳,村西头突然传来惊呼——李奶奶家的儿子在田埂上干活时,突然直挺挺倒地,没了气息。他倒下的地方,竟冒出株寸许高的槐树苗,苗顶开着朵玉白色的小花,花瓣泛着诡异的光,风一吹就簌簌掉粉,落在地上化作黑泥。
守祠人赶到时,脸色瞬间惨白:“是‘泣魂花’!老辈传过,这花靠活人精气养着,开在哪,哪就有人离世,是槐煞索命的预兆。”他蹲下身拨开花瓣,花茎里竟缠着根细小的槐树根,根须上沾着点暗红的血渍,和当年阴渠里的汁液一模一样。
更吓人的是,第二天一早,那道士也失踪了。他住的破屋门虚掩着,地上散落着罗盘碎片,墙角有滩黑红的印记,闻着有腐叶混着铁锈的怪味。爷爷在树桩旁发现了半截道袍袖子,布料被根须勒得变形,纤维里还嵌着点玉屑——正是泣魂花的花粉。
“是树桩里的东西抓了他。”守祠人用桃木枝扒开树桩周围的泥土,新芽的根须竟顺着地缝往古井方向钻,“这道士没说错,槐煞没彻底死,它藏在根脉深处,靠吞活人魂魄养新芽。”
我们赶到古井时,干涸多年的井底竟积了层暗红的水,水面飘着几片槐树叶,叶面上都托着朵小小的泣魂花。守祠人点燃艾草烛扔进井里,火光中,我们看见井壁上缠着具模糊的身影,正是失踪的道士,他的身体被根须紧紧裹着,胸口插着朵半开的泣魂花,花茎已经钻进了皮肉里。
村民们彻底慌了,拿着锄头要去挖树桩,却被守祠人拦住:“不能硬挖!这树桩连着全村的地脉,挖断了会引发地陷,到时候所有人都得被埋进去。”他突然想起爹的手记,拉着我往祠堂跑,“你爹的手记里提过‘树心藏蛹’,说不定槐煞把核心魂魄凝成了‘人蛹’,藏在什么地方。”
祠堂地窖的泥土果然松动了,墙角的裂缝里钻出不少根须,根须尽头缠着个半透明的囊状东西,像个拳头大的蛹,里面隐约能看见个人影——竟是爹的模样!我心头一震,刚要伸手去碰,蛹突然剧烈晃动,里面的人影睁开眼睛,朝着我伸出手,嘴里发出模糊的“救我”声。
“别碰!是幻象!”守祠人及时将艾草灰撒过去,蛹“滋滋”冒黑烟,里面的人影瞬间变成道士的脸,最后化作缕黑烟钻进地下根须。他喘着气解释:“槐煞知道我们念着亲人,故意用幻相引我们靠近,好趁机吸精气。”
话音未落,地窖突然剧烈晃动,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,树桩上的新芽疯长,冲破地面朝着祠堂扑来,根须像毒蛇般缠上门框。守祠人赶紧从布包里掏出面青铜镜——正是之前在阴渠里找到的“照煞镜”,镜面上刻满符纹:“这镜子能聚阳气,照到槐煞核心就能破了它!”
我举着镜子往树桩跑,新芽的根须追着我的脚腕缠,好几次差点把我绊倒。跑到树桩前时,桩心裂开道大缝,里面藏着个半人高的蛹,蛹上开着朵碗口大的泣魂花,花茎深深扎进树桩深处,花瓣上倒映着全村人的脸。
“那是槐煞的核心!”守祠人在后面大喊,“它吞了族长的魂魄,用他的执念当养料,要借着族长的身份重生!”
我立刻将镜光对准蛹,青光穿透蛹壁的瞬间,里面传出族长桀骜的尖叫,人影在镜光里扭曲成黑烟。树桩剧烈晃动,裂缝越来越大,无数缕黑烟从里面涌出来,夹杂着陈秀才、阿芸和失踪孩童的虚影。守祠人赶紧念起超度口诀,黑烟慢慢散成点点白光,飘向后山的方向。
树桩终于停了晃动,新芽渐渐枯萎,古井里的暗红水也退得干干净净。我们在桩心深处挖出那个蛹,里面只剩下半块刻着“族长”的骨牌,和爹留下的半块玉佩拼在一起,正好是完整的一块。
当天夜里,村里再也没出现泣魂花。守祠人说,槐煞彻底灭了,被吞的魂魄也得了解脱。可第二天清晨,我在树桩旁发现片暗红的槐树叶,叶面上沾着点玉屑,和泣魂花的花粉一模一样。远处后山传来几声模糊的啜泣,风里裹着淡淡的槐木香,像有人在低声叹息——有些藏在泥土里的执念,或许从来都没真正消散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