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开得满树雪白的那天,村里来了个卖货郎。挑着的货担里满是针头线脑、糖人泥偶,却唯独在最底层藏着个黑木盒子,盒子上刻着的缠枝纹,和阿芸玉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卖货郎刚在槐树下放下担子,就有孩子围上去买糖人。他笑着递糖时,目光总往树桩上瞟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货担底层的黑木盒。我看得心头一紧,想起爹手记里提过的“煞器”——用槐煞残魂浸泡过的器物,能引动地脉里的阴气。
守祠人也注意到了异常。他假装买针线凑过去,指尖刚碰到货担,卖货郎的手就顿了一下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老丈要买什么?我这针线都是上好的棉线,耐穿。”守祠人没接话,反而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:“你这绳子,是用槐树皮搓的吧?上面还沾着墓土的腥气。”
卖货郎脸色骤变,猛地挑起货担就要走。可刚走两步,满树的槐花瓣突然“哗啦”一声往下落,像场白色的雨,落在货担上就变成了淡青色,还冒着细小的白烟。他怀里的黑木盒“咔哒”响了一声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。
“想带着煞器走?”爷爷拦在他身前,手里握着桃木枝,“你是哪个山头的?为什么带着槐煞相关的东西来村里?”
卖货郎见躲不过,索性放下货担,打开了黑木盒。里面没有别的,只有半块青铜镜,镜面蒙着层黑灰,边缘还缠着根干枯的槐树根,正是之前照煞镜的另一半!“我是前两年被槐煞害了村子的人,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们村的老槐树也成了煞,最后整个村子都空了,我好不容易逃出来,听说你们村除了槐煞,就想来求个破解的法子,这镜子是从我们村老槐树下挖出来的,能引动煞气,我想着或许能帮上忙……”
可他的话刚说完,槐花瓣落得更急了,淡青色的花瓣在他脚边聚成个小圈,像是在警示。守祠人拿起黑木盒里的青铜镜,用艾草汁擦去镜面的黑灰,镜面上竟映出个模糊的人影——是族长的残魂!人影在镜里冷笑:“你们以为除了我就没事了?这镜子里藏着其他村子的槐煞残魂,只要聚齐三块照煞镜,就能让所有槐煞重生!”
话音刚落,卖货郎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,嘴角渗出血来。他怀里掉出张黄符,上面画着诡异的符纹,正是之前槐煞用来操控活人的“控魂符”。“是……是有人逼我的!”他喘着气说,“有个穿灰布衫的人,给了我这镜子和符,让我把镜子埋在你们村的槐树下,说事成后给我钱……我不知道这镜子里有煞魂……”
守祠人赶紧将艾草灰撒在青铜镜上,镜面“滋啦”冒起黑烟,里面的人影渐渐淡了。可就在这时,树桩旁的泥土突然鼓了起来,之前埋婉娘骸骨时填的土,竟慢慢裂开道缝,里面渗出淡青色的雾气,还夹杂着细碎的啜泣声——是婉娘的残魂被镜子引动了!
“快把镜子埋进枯井!”我突然喊出声,“枯井里有镇魂石碎片,能镇住镜里的煞魂!”爷爷立刻抱起青铜镜往枯井跑,守祠人则在树桩旁点燃艾草绳,念起超度口诀,阻止雾气扩散。
跑到枯井边,爷爷撬开封魂砖,将青铜镜扔进井里。镜子刚碰到井底的泥土,就发出“嗡”的一声响,井底传来凄厉的尖叫,淡青色的雾气顺着井口往上冒,却被守祠人赶来撒下的艾草灰压了回去。我们赶紧重新封好枯井,又在井边埋了圈桃木枝,确保煞魂不会再出来。
卖货郎缓过来后,才说了实话。他所说的“灰布衫人”,其实就是之前想挖养煞棺的外乡人,两人都曾被槐煞害过,却走了歪路,想借其他村子的槐煞报复。“我知道错了,”他跪在槐树下,“我不该被贪心迷了眼,差点害了你们村……”
我们没为难他,只是让他带走了黑木盒,叮嘱他把盒子埋在向阳的地方,用艾草灰封死,别再让煞魂出来作祟。卖货郎走后,满树的槐花瓣终于停止了飘落,淡青色的花瓣也慢慢变回了白色,落在地上散着清香。
当天夜里,我梦见婉娘站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那半块青铜镜,笑着递给我。我刚要接,镜子就化作了槐花瓣,飘落在我手心里,暖暖的。醒来后,我发现床头放着片带着露水的槐花瓣,露水顺着花瓣往下滴,落在手背上,竟没有凉意,反而像温水一样。
守祠人说,这是所有冤魂都彻底安息的征兆。从那以后,村里的老槐树再也没出过任何怪事,每年春天都会开得满树雪白,槐花香飘满整个村子。孩子们会在树下捡槐花,大人会用槐花做饼、泡茶,连外地来的人,都会特意来看看这棵曾经成了煞,又被拯救的老槐树。
我把爹的手迹和两块玉佩、半片槐花瓣一起放进铁盒,藏在炕席底下。偶尔翻出来看时,总会想起那些和槐煞斗的日子,想起爹、陈秀才、阿芸、婉娘,还有那些无辜的孩子。他们或许都化作了槐树上的一片叶、一朵花,守护着这个曾经被阴影笼罩,如今却满是阳光的村子。
只是偶尔在槐花开得最盛的夜里,我还会听见树底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在树下散步,还伴着轻轻的笑声。我知道,那是冤魂们在享受这份平静,也是在提醒我们——无论何时,都要守住本心,别让贪婪和执念,再把美好的事物变成灾祸。而这棵老槐树,会永远站在村口,见证着村里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安稳、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