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沈聿一挥手便将“枕石轩”整个包了下来。
这枕石轩在高级茶坊里是数一数二的雅致地,寻常日子里,或吟诗作对,或抚琴唱曲,端的是韵致天成。
可如今,枕石轩的红木八仙桌被临时征用,铺上了沈聿连夜找人赶制的巨大棋盘。
原本摆放古琴的位置,堆满了沈聿自制的“钞票”——
用上好的宣纸裁切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壹佰大洋”、“伍拾大洋”,甚至还有一根小黄鱼金条,旁边盖着他不知从哪个旧印章上拓下来的模糊红印,权当“中央银行”发行。
棋子嘛,原本异乡鬼留下的黄铜汽车模型沈聿怕丢,就换成了各色玉石雕刻的小乌龟、小蛤蟆、小貔貅,美其名曰“稳扎稳打”、“招财进宝”、“吞金兽”。
至于那关键的“机会卡”和“命运卡”,则被沈聿别出心裁地改成了“求签筒”和“掷杯筊”
——他觉得这样更有“龙国特色”,也更玄乎。
被沈聿盛情邀请来的几位“爷”里面有王家三少爷,此人绰号“王三炮”,性子急,好赌;
还有李督军的宝贝儿子李天宝,他人傻钱多,最爱跟风;
以及心思八面玲珑的陈家大少陈鹤年…还有平时一起斗鸡走狗的几位纨绔,这些人看着这阵仗,都懵了。
至于为什么沈聿会有如此举动,那就要从几个时辰前说起了——
当时沈筠沈聿两兄弟正在玩异乡鬼留下的棋牌,沈筠看着棋盘上自己垄断的“地产帝国”,突然感慨了一句:
“这东西…光自己玩有什么意思?好东西要懂得分享!”
“分享?”沈聿眼睛一亮,瞬间忘了输钱的“肉痛”。
“对。”沈筠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公馆外车水马龙的法租界,“王家老三、李督军的儿子、还有陈家大少爷…不都是你的‘牌搭子’么?”
“找个由头,在枕石轩里,摆上几桌,把这‘地产大亨’亮出来。酒水管够,再让茶馆里最会来事的姑娘帮着发牌、记账。”
沈聿听完,一拍大腿:“妙啊!哥!他们那帮人,赌马、打牌都腻味了,这新鲜玩意儿肯定能让他们疯抢!我还能坐庄抽水…”
“抽水?”沈筠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他,“眼光放长远点。这副棋牌本身,就是最大的‘噱头’。”
“让他们玩得欲罢不能,自然有人打听哪里能买。你手里这副,是‘孤品’,是‘样板’。”
沈聿瞬间明白了哥哥的深意,兴奋得搓手:“对对对!物以稀为贵!等他们求着我要的时候…再让印刷厂照着样子,用最好的硬卡纸、烫金边儿,印它个几百上千副!
“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乱世大亨争霸棋’!哥,你看…”
沈筠看着弟弟那副找到“正事”做的亢奋模样,露出了赞许的神情:
“主意不错。推广的事,你放手去做,场面上的开销走我账房。印刷和分销…我会让下面的人接洽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,规矩要立好,只当是风雅游戏,别真搞成赌场,惹麻烦。”
“您放心!包在我身上!”沈聿拍着胸脯保证,满脑子已经想象着自己在茶馆里被众星捧月、推广新棋牌的风光场面了……
连下午“铁头大将军”的赛事都暂时抛到了脑后。
这可比斗蛐蛐儿有面子多了!
沈筠重新拿起账簿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这副小小的棋牌,如何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,在纨绔子弟的圈子里,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而这涟漪背后,是他看得见的利润和弟弟难得“上道”的正经事。
他翻过一页账本,轻声自语:“这旅者倒是个妙人。”
———画面切换
“沈聿,你在搞啥名堂?我来吃花酒听小曲的,你弄只噶大个棋盘做啥?要下围棋啊?!”王三炮嗓门最大。
“哎哟喂,沈二少,你的钞票是自家印的啊?胆子这么大?当心巡捕房请你吃茶!”
李天宝拿起一张“伍拾大洋”的“钞票”,对着光看了看,啧啧称奇。
陈鹤年则眯着眼,仔细打量棋盘上的地名:
“霞飞路地皮最贵?净安寺收租翻倍?这个是…房地产模拟盘?”
“错!”沈聿一拍桌子,震得几只玉石蛤蟆差点跳起来,“这个叫‘xx大亨争霸棋’!比炒地皮刺激一百倍!比推牌九有文化一千倍!”
“是我家里从西洋…哦不,从一位世外高人那里弄来的‘风雅游戏’!今日请大家来,就是品鉴品鉴!”
他眉飞色舞地讲解规则,夹杂着大量自创术语:
“掷骰子叫‘开天门’!买地皮叫‘圈地龙’!盖房子叫‘起朱楼’!走到别人地盘交钱叫‘纳贡’!抽到坏卡叫‘触霉头’,抽到好卡叫‘中头彩’!最后谁把别人搞破产,谁就是‘上海滩第一只鼎(老大)’!”
众纨绔听得云里雾里,但“刺激”、“有面子”、“争第一只鼎”这几个关键词精准戳中了这群纨绔的痒处。
再加上沈聿拍胸脯保证:“今朝酒水全算我的!赢的‘钞票’可以兑换…呃,兑换沈家特色白酒?”
他临时改了口,不敢真兑钱,怕被沈筠骂死。
众人一阵哄笑,气氛总算活络起来,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。
骰子筒在沈聿手里象征性地晃了晃,递给了急性子的王三炮。真正的鸡飞狗跳,从王三炮的“开天门”开始了。
“开!”王三炮一声炸雷般的吼叫,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两颗骨制骰子,手臂抡圆了,使出了十成蛮力,恶狠狠朝棋盘中央砸去!
那力道,仿佛掷下去的不是骰子,而是两颗炮弹。
“嗖——啪嗒!”
骰子并未如他所愿乖乖落在棋盘上。
其中一颗在红木桌面上猛烈反弹,“嗖”地一声斜刺里飞了出去,不偏不倚,精准无比地越过半张桌子,直直坠入旁边的女堂倌水仙那件新做的湖绿色旗袍的领口里!
“啊呀——!”
水仙姑娘猝不及防,惊得花容失色,尖叫着跳了起来,双手慌乱地捂住领口。
王三炮也傻眼了,刚才那股子豪气干云瞬间被这意外浇灭了大半。
他“腾”地站起来,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里“哎哎”地嘟囔着,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帮姑娘掏出来。
“水仙姑娘…对不起对不起…我不是存心的…我帮你掏…”他那只粗壮的手臂伸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旁边的李天宝看得目瞪口呆,随即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:“哈哈哈!王三炮!你的‘天门’开到人家姑娘衣裳里厢去啦?!”
其他几位纨绔也绷不住了,拍着桌子狂笑起来,场面一时混乱不堪。
沈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这开局!还没正经玩呢,就搞出这么大个幺蛾子!
他作为东道主,更是这“风雅游戏”的发起人,此刻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烦躁,脸上瞬间堆起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“我是爷我来罩你”的表情。
“好了好了!笑什么笑!有什么好笑的!”沈聿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拔高,盖过了哄笑声。
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笑得最欢的纨绔,尤其是李天宝,“天宝兄,你再咧着嘴笑,当心下巴脱臼!”
他这一嗓子带着佯怒,哄笑声顿时收敛了不少。
沈聿这才转向场中的焦点——泪眼婆娑、双手死死捂着领口的水仙姑娘。
“水仙,水仙妹子!”沈聿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安抚和亲近的调子,身体也微微前倾,显得格外关切,
“别哭,别哭!王三炮这莽夫,做事毛毛糙糙,吓着你了!是我不好,倒让你受委屈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