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墙壁上,那如同天神展卷般的“仙家稻法图”瞬间撞入他们浑浊的眼帘。
噗通!噗通!
几个老人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朝着光影模糊的墙壁纳头便拜!
“神仙显灵啦!神农爷赐下宝卷啦!”
“老天爷啊……这稻子真能长成山一样?”
“看!‘谷雨’!老天爷给稻子洗澡的日子!神谕!这是神谕啊!”
巨大的视觉冲击力远超任何语言描述,模糊的光晕反而增添了神性!
沈聿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,但巨大的成就感瞬间淹没了他。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晾衣服的竹竿,权当教鞭,清了清嗓子,指着墙上的巨图,开始了他的“布道”:
“都给我看好了!”他竹竿一点那分蘖示意图,“这稻子,跟人一个理儿!要‘分家’(分蘖)!
兄弟多了力量大,穗子才多!懂不懂?”他做了个双臂伸展的动作。
竹竿又戳向水深标记:
“水!不能淹了脖子!灌浆的时候,水到这儿,刚够解渴!”
接着指向除虫图示,竹竿狠狠往地上一顿,杀气腾腾:
“虫子?看见没?就跟小爷我收拾那些烧杀掠夺的土匪一样!逮住了,往死里掐!捏爆它的卵!一个不留!”他做了个凶狠的掐捏动作。
最后指向斗大的“惊蛰”、“谷雨”:“ ‘惊蛰’!啥意思?虫子睡醒了!该起来挨揍了!‘谷雨’?老天爷开恩,给稻子痛痛快快洗个澡!都给我记牢了!”
粗俗!野蛮!比喻离奇!道理歪斜!
然而,在这巨大光影神谕的背景下,在沈二少爷的“权威”加持下,在那些简单粗暴如同打架指令般的解说中,张老头等人听得是血脉偾张,醍醐灌顶!
往年沈筠拿着书本在田埂上细细讲解,引经据典,他们恭敬听着,转头却大半忘光。
如今这墙上的“天图”和二少爷的“神谕”,如同烙铁般刻进了他们心里!
秋日,金浪翻滚。沈筠拿着他呕心沥血数月精心绘制的改良农事小册子——《精耕细作十要》,满怀热忱走向田头,准备向佃户们推广他研究的最新成果。
远远地,却见老张头带着人在地里忙活,手法竟与他书上所载暗合,且热情空前高涨。
“老张,今年……”沈筠刚开口。
老张头直起腰,抹了把汗,脸上是掩不住的敬畏与满足,朝沈筠摆摆手:
“大少爷,不用麻烦您啦!咱都懂!二少爷早请‘神农爷’给俺们放过‘天图’啦!
啥时候分家(分蘖),啥时候掐虫,啥时候给稻子洗澡(灌浆期控水),老天爷啥时候发令(节气),墙上写得明明白白!您快歇着吧!”
语气里是十足的“您那套过时了”的意味。
沈筠僵在田埂上,一脸茫然。“天图”?“神农爷”?沈聿?
他心头疑云密布,转身疾步走向西厢房。
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墙上,那巨大光影投射过的区域,还残留着淡淡的、歪扭的稻穗轮廓和“惊蛰”、“谷雨”的印子。
沈聿正翘着二郎腿,得意洋洋地享受着苏砚卿亲手剥好递到嘴边的葡萄。
“哥!来啦?”沈聿含糊不清地招呼,满脸放光,“瞅见田里没?怎么样?我的‘光影种田大法’!你那小本本,可以收起来当柴火烧啦!哈哈!”
沈筠的目光扫过房间:地上散落着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农书残页(正是他书架上的珍藏),桌上是几卷描得粗犷不羁、如同小儿涂鸦般的油纸图谱。
角落里,那台被沈聿魔改过的幻灯机怪物,线路像肠子般裸露纠缠,那块装反的凹面镜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苏砚卿身上。
她正收回给沈聿递葡萄的手,迎上沈筠探究的目光,她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浅笑,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泉水。
沈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颤抖着手,捡起一张被撕破的《齐民要术》书页,又拿起一卷被描得面目全非的稻作图油纸,再看看那台造型狂野、镜片装反的幻灯机……
他耗费无数心血皓首穷经,在孤灯下研读农书,在田垄间观察记录,呕心沥血才整理出的农事精要……竟…竟抵不上……
抵不上这个装反了镜片的破铜烂铁?
抵不上沈聿这厮撕书描红的“涂鸦大作”?
抵不上他那套“分家兴旺”、“掐死虫子”、“老天爷洗澡”的土匪种田论?!
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”
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,沈筠用手帕死死捂住嘴,咳得弯下腰去。
他看着苏砚卿那温柔似水的笑容,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脑海——
这个女人!她又又又在扮猪吃老虎!
这一切的“巧合”和“神迹”,背后都晃动着她的影子!
“所以…”沈筠强压下翻涌的气血,
“我这些年的心血抵不上…抵不上这堆…”他指着幻灯机和油纸,手指都在颤抖,“…和你那套‘打架种田论’?!”
苏砚卿适时地站起身,走到沈聿身边,眼神“崇拜”地凝视着还在得意中的沈聿:
“筠哥莫要妄自菲薄呀。”她勾起红唇笑了笑,“若非您千辛万苦寻来旅人信中那珍贵的‘天工图谱’,
阿聿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,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呢。”
她轻轻将功劳的基石,稳稳垫在沈筠脚下,却又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投向沈聿,
“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,化神图为天启!
将纸上玄机,变作了惠泽万民的活路呢!这才是真正的‘大道’!”
她把那顶“惠农大道”的高帽,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沈聿那颗还在为“仙家种田术”飘飘然的脑袋上。
沈聿被捧得浑身舒泰,骨头都轻了三两,完全没看见他亲哥沈筠那副如遭雷击、摇摇欲坠的惊悚表情。
西厢房里,光影残留的墙壁沉默着,唯有沈聿志得意满的笑声和苏砚卿“温柔似水”的眼波,无声地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