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密室内,烛火摇曳,将人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,拉扯得忽明忽暗。
云寄月一袭素衣,清冷如月下寒石。
长案上,那双从樱花军少佐小林处“请”来的军靴静静躺着,城西破庙的红泥早已被谢临洲细心拭去,可靴筒里残留的侵略者的倨傲气息,仍像不散的阴翳,沉沉地压在空气里。
沈聿倚着门框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眼角的余光如鹰隼般警惕着室外的风吹草动。
沈筠则立在稍远的阴影中,目光落在云寄月的手上,满是全然的信赖。
苏砚卿则正环抱着双臂,靠在一个旧箱柜上,脸上带着惯有的矜持。
她穿着一身阴丹士林蓝旗袍,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,与这昏暗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她身边,则挨着望晴,小姑娘满脸新奇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,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云寄月的动作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云寄月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靴筒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那神情不似触碰一件死物,反倒像在聆听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在皮革下喘息。
片刻后,她拿起经常用的那把造型古拙的小刀,开始极其精准地剥离靴子的内衬。动作带着一种虔诚,皮革分离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。
“嘶……”望晴不知为何,莫名觉得瘆得慌,倒抽一口冷气。
苏砚卿下意识地抬手,轻轻拍了拍望晴的背,动作略显生硬,却带着保护意味。
她自己的喉头也滚动了一下,显然这诡秘的场景也让她心底发毛,但她强撑着那份大小姐的派头,只是微微抬高了小巧的下巴,仿佛在说“不过如此”。
内衬之下,是磨损的纤维和穿着者无法言说的印记。
云寄月用特制的竹镊,从靴尖部位轻柔地夹出那些微小的“遗存”。
“水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冽如冰碰。
沈聿立刻端上早已备好的清水。
云寄月将那些微小的“遗存”浸入水中,水面平静无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旁的沈筠倚着椅背,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,声音却清润平稳:
“这水看着寻常,实则用艾草、菖蒲等数种草木煮过,能凝住‘气’。那些碎屑带了小林少佐的气息,泡在里面,就像把根扎进水里,跑不掉了。”
他咳了两声,指尖轻轻点向水面,“现在看着静,等会儿就成了引子。”
云寄月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柔和,随即取出一张裁剪极薄的秘制皮纸。
纸上朱砂线条淡得几乎要与纸色相融,勾出的符文繁复如蛛网,若非沈筠提前提醒,常人怕是只会当它是张普通皮纸。
沈筠的目光落在纸上,继续道:“这皮纸是用老桑皮加特殊药汁鞣制的,能吸‘气’。
上面的符文看着乱,实则是把散气聚成形的法子,等会儿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已见云寄月指尖悬于纸上方,准备低吟了。
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调子,音调低沉蜿蜒,像地下暗流在岩层间穿行,又像亡魂在长夜中絮语。
室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,烛火猛地跳了跳,映得人影怪异地扭曲。
沈聿忍不住搓了搓胳膊,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。
吟唱声止,云寄月睁开眼,拿起皮纸,原本淡色的符文竟透出暗红,仿佛吸饱了无形的气息,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她又取来一把剪刀——样式古旧,刀柄缠着褪色的丝线,想来用了许多年——就着那张皮纸剪了起来。
指尖翻飞,剪刀开合如蝶翼振翅,快得几乎出了残影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碎纸簌簌飘落,她掌心渐渐浮起一个扭曲怪异的纸人轮廓。
纸人脸孔糊成一片,偏让人无端觉出几分狰狞——
仿佛正咧着嘴发出无声的尖笑,尤其是那双磷粉点成的眼睛,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绿光,像两簇鬼火,直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最后,她将这邪气纸人轻轻塞进那只被剥离内衬的军靴深处,正好卡在原本足弓踩踏的位置,严丝合缝。
“好了。”她淡淡开口,开始净手。
“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沈聿按捺不住,小声问道,打破了室内几乎凝固的气氛。
云寄月未答,只垂眸用清水净手。
一旁的沈筠轻轻咳了两声:“看着简单,实则每一步都扣着他的气脉。那些碎屑是他的‘根’,皮纸符文是‘笼’,如今这纸人入靴,就像在他常踏之处埋了根刺——”
“醒时硌着心神,睡时勾着梦魇,日子久了,不必旁人动手,他自己先就乱了方寸。”
他抬眼望向那双军靴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:“何况他本就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这纸人藏在靴里,日日贴着他的脚,那些邪祟感只会越来越重。”
一直沉默的苏砚卿此时却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带着刻薄:
“真是…阴损得紧。幸好这等手段是用在倭寇身上,若是寻常人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她这话像是评价,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,说完,她下意识地瞥了沈聿一眼。
沈聿接收到她的目光,无奈地低声道:“砚卿,慎言。”
望晴这时才敢睁开眼,看着那双似乎变得更可怕的靴子,小声嘟囔:“云姐姐好厉害…但是,好吓人啊……”
云寄月擦干手,这才抬眼,目光扫过苏砚卿和望晴,最后落在沈聿身上,语气依旧平淡:“此地不宜久留,事情既了,尽早离开。”
苏砚卿像是被这话提醒,立刻恢复了那副高傲模样,挺直脊背,拉了望晴一下: “走了,望晴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但她转身时,步伐却比来时快了些许,像是急于离开这弥漫着无形气压的地方。
次日,樱花军指挥部。
小林少佐的眼窝陷得极深,布满血丝,像两团燃烧到尽头的灰烬。
他变得异常易怒,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,可到了深夜,又会没来由地惊惧发抖。
他总下意识地跺脚,觉得靴子里藏着什么东西,刺得他骨头缝都疼,可脱下来翻来覆去检查,靴底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医务官来瞧过,只说是劳累过度,开了些安神的药,毫无用处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脱下这双靴子时,总能听见里面传出细微的声响——像是无数人在痛苦呻吟,又像是密密麻麻的诅咒,顺着靴筒爬出来,钻进他的耳朵里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越来越信,是那“狐仙”在作祟,又或是这双军靴真的从战场上带回了无数龙国军民的怨魂,正日夜缠着他,要索他的命。
与此同时,连日不散的低气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沈聿紧紧裹住。
报纸上阵亡将士的名单密密麻麻,偶尔会闪过一两个似曾相识的名字;街上巡逻的樱花兵趾高气扬,刺刀寒光闪烁……种种郁气积压在他心头,让他喘不过气。
可他不是他大哥沈筠,能运筹帷幄,于无声处谋划布局,他只是一个有着一腔热血却无处挥洒的富家少爷。这种无力感无处排遣,几乎要将他逼疯。
直到某次,他无意中从一个被打压的帮派头目那里,花大价钱买到一条关于城外废弃纺织厂的消息——
那里偶尔会被一小股樱花军用作临时物资中转点,守卫相对松懈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滋生。
他需要发泄。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,需要让那些带来痛苦的源头,付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代价。
于是,在一个月色黯淡的夜晚,他偷偷带上了父亲书房里那把勃朗宁手枪和几个弹夹,借着夜色摸向了那座废弃的纺织厂。
他运气总是不错,那晚,厂里确实只有五六名樱花军士兵在看守一批刚运到的军毯,警惕性不高。
沈聿没什么战术,全凭一股邪火和天生的好运气。
他躲在暗处,如同一个幽灵猎手,一枪一个,听着敌人的惊呼和倒地声,感受着手中枪械的后坐力,心中那股憋闷已久的恶气竟奇迹般地随之倾泻而出。
那一次,他成功了。
虽然事后怕得手脚发软,但那种亲手撕裂黑暗、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的快感,让他上了瘾。
从此,这成了他独家的、危险的解压方式。